梁太后身子晃了晃,想要站着,却被武士一脚踹在腿弯处。
“扑通!”
她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李秉常早就吓软了腿,顺势就跪了下去,整个人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顼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人。
几年前,西夏还在边境杀人放火,还在索要岁币。
几年后,他们就跪在了这里,成了阶下囚。
“宣,露布献俘!”
一名翰林学士走上前,展开一卷长长的黄绢,开始朗声宣读西夏的罪状。
“……背恩忘义,僭号自立,屡犯边陲,残害生灵……”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梁太后的心上。
她闭上眼,不再去看。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宣读完毕。
赵顼缓缓走下台阶,一直走到两人面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梁太后。
“梁氏。”
赵顼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胜利者的狂傲,只有一种帝王的威严。
“你本汉家女,却甘为异族伥。”
“你为了手中的权柄,不惜让两国兵连祸结,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你可知罪?”
梁太后抬起头,乱发遮住了半边脸。
她看着赵顼,突然笑了。
“赵顼,你赢了。”
“你是皇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要别跟我讲那些大道理,我听着恶心。”
“放肆!”旁边的王安石厉喝一声,“死到临头,还敢对官家不敬!”
赵顼摆了摆手,制止了王安石。
他没有理会梁太后的挑衅,而是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一直趴在地上的孩子。
“抬起头来。”
李秉常身子一抖,慢慢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稚嫩的脸,挂满了泪痕和尘土,眼睛里全是恐惧,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幼鹿。
赵顼看着这张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雷霆之怒,那些想要羞辱的话,突然就堵在了嗓子眼。
太小了。
才十二岁。
“你叫李秉常?”
李秉常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是……罪人……罪人李秉常。”
“怕吗?”
“怕……”
“怕什么?”
李秉常看了一眼旁边的武士,又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赵顼。
“怕死……怕疼……”
“王帅说……说大宋是礼仪之邦,不杀降……是真的吗?”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官员们都愣住了。
赵顼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你觉得呢?”
李秉常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说道:
“我看过那幅画。”
“画上有肉,有白面馍馍。”
“画里的大宋人,都笑着。”
“如果不杀我……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吃顿那样的肉?”
“在兴庆府……我也没吃过那么好的肉。”
全场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个亡国之君,在这个时候提出的要求,竟然是吃肉。
赵顼的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
那幅画。
又是那幅画。
那是赵野搞出来的攻心计,是用大宋的繁华去瓦解敌人的斗志。
如今,这幅画成了这个孩子最后的救命稻草。
如果杀了他也好,羞辱他也罢。
是不是就否认了那幅画里的大宋?
否认了大宋的仁义和富足?
赵顼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想好的封号是“负义侯”,是要把这小子钉在耻辱柱上的。
但现在,看着这孩子那渴望又恐惧的眼神。
他改主意了。
“给他肉。”
赵顼转过身,重新走上台阶。
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传朕旨意。”
“西夏国主李秉常,虽为叛逆之首,然年幼无知,皆受奸人摆布。”
“今既归降,朕念其迷途知返,且有向化之心。”
“特赦其死罪。”
“封……”
赵顼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封奉恩侯。”
“奉大宋之恩,感天地之德。”
“赐宅邸一座,食邑千户。”
“许其在京居住,读书明理。”
“至于梁氏……”
赵顼的声音冷了下来。
“虽罪在不赦,但念其为奉恩侯之母。”
“免死。”
“圈禁于奉恩侯府,终身不得出。”
“钦此!”
这一道旨意下去,广场上的百官齐声高呼。
“吾皇圣明!”
“吾皇仁慈!”
李秉常听傻了。
他不明白什么叫奉恩侯,也不明白食邑千户是什么意思。
但他听懂了“免死”两个字。
也听懂了“赐宅邸”。
“谢……谢官家!”
李秉常拼命地磕头,磕得砰砰作响。
“官家……那肉……还给吃吗?”
赵顼脚步一顿,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管饱。”
……
半个时辰后。
城西,一座幽静的宅院前。
这里原本是一一位犯官的府邸,如今换了牌匾,写着“奉恩侯府”四个金漆大字。
门口站着两排禁军,但手里没拿刀枪,只是站岗。
李秉常和梁太后被带了进去。
宅子里虽然不大,但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一应俱全。
比他们在路上坐囚车的日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