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看着赵顼这瞬间变脸的热情。
忽然想起以前两人在燕王府后院把酒言欢、无所顾忌的时光,心头一暖,起了几分玩笑之心。
他轻轻抽回手,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官家,臣方才可是被张都知代传圣谕,结结实实骂了个‘不负责任’、‘枉为人臣’,臣此刻心中尚觉冤枉得很呐。”
赵顼脸上笑容一僵,闪过一丝尴尬,随即用咳嗽掩饰了一下。
“咳咳……伯虎何必在意,适才……适君臣相戏耳,做不得数,做不得数,莫要放在心上。”
他拍了拍赵野的肩膀,语气带着明显的安抚。
赵野见好就收,也不再纠缠,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便收敛神色,正容道。
“官家海量,臣岂敢计较。”
“此次冒昧前来,确是有一项构想,欲在宣化部下增设一司,名曰‘报司’。”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那份精心准备的奏疏,双手呈上。
“具体章程、设立缘由、以及其对开民智、通舆情、助新政之裨益,臣已详细撰写于此,请官家御览。”
赵顼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和体温的奏疏,触手微沉,可见内容之详实。
他深深看了赵野一眼,见对方眼神清澈,目光坚定。
全然不见了昨日的暮气与疏离,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与期待。
“报司?”
赵顼一边喃喃重复着这个新奇的字眼,一边缓缓坐回御案之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翻开了奏疏的第一页。
他知道,赵野每次带来的“构想”,都必将给大宋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次,想必也不例外。
殿内檀香静静燃烧,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刻钟后。
赵顼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探究。
“伯虎,你这‘报司’之议,格局甚大。”
“以官营报社掌控舆论,引导民心,确是一步妙棋。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奏疏的某一行,“‘回收对传统书籍的解释权’?”
“此言何解?朕有些不明,这报社与书籍解释权,有何关联?”
赵野心中暗赞一声,官家果然敏锐,一眼便抓住了其中最核心也最隐晦的部分。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官家明鉴。臣此举,正是为了釜底抽薪,从根本上瓦解那些以古非今、借圣贤之言攻讦新政的根基。”
他声音平稳。
“自古以来,为何朝堂之上,总有人能引经据典,将新政斥为‘违背祖制’、‘不合圣人之道’?”
“并非因为他们真的多么精通经典,而是因为他们,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士林阶层,垄断了对经史子集的解释之权!”
“同样一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他们可以解释为君王应垂拱而治,不可与民争利。”
“从而反对朝廷调控经济、征收商税;但臣却以为,此句正说明强国富民方为社稷根本,朝廷兴工商、开财源,正是践行‘民为重’之举!”
赵野目光炯炯地看着赵顼。
“道理如何说,关键在于话语权在谁手中。”
“以往,这话语权散于民间大儒、书院讲席、私家刊印,朝廷难以掌控。”
“而报社一旦成立,依托官家之威,朝廷之力,便可系统性地、持续不断地刊发文章。”
“我们可以邀请心向新政的学者,重新注解经典,阐述其与变法图强、富国强兵之道的契合之处。“
“我们可以设立专栏,讨论时事,将朝廷的政策,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读给天下士子乃至识字的百姓听。”
“我们甚至可以连载小说、杂文,于潜移默化中,塑造‘忠君爱国’、‘锐意进取’的新风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天下人习惯从《大宋民报》上获取消息、学习知识、明辨道理时,谁还会去听信那些私下流传、漏洞百出的谤书?”
“届时,何为圣人之道的真谛,何为忠奸善恶的标准,将由朝廷,由官家您来定义!”
“这才是真正的‘解释权’回收!”
当然赵野最主要的还是为了以后不被造谣。
赵顼听着赵野的阐述,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宏大的图景。
不再是被动地应对流言蜚语,而是主动地塑造舆论。
不再是费力地辩解新政如何符合古制,而是直接重新定义什么是“正确”的古制!
这已不仅仅是掌控舆论,这是在争夺文化的领导权,是在为赵宋王朝奠定千秋万代的思想基石!
其意义,远比打下一两个扶桑,更加深远!
“妙!绝妙!”
赵顼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伯虎!朕明白了!!昨日朕还以为你……是朕错怪你了!”
他绕过长案,走到赵野面前,用力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兴奋和赞赏。
“此策若成,胜过十万雄兵!”
赵野感受到赵顼手上传来的力道和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也是暖流涌动。
他谦逊道:“官家过誉了。此策能否成功,还需官家鼎力支持,以及漫长时日的坚持。”
“且初期,必会引来巨大非议,尤其是那些视解释权为禁脔的士林清流,恐会群起而攻之。”
“怕什么!”
赵顼昂首,帝王霸气尽显,“有朕给你撑腰!”
“他们攻讦得越狠,越说明我们做对了!”
“这报司,就按你的规划来办!由宣化部直辖,一应人员、经费,朕让政事堂和内库全力配合!你亲自督办,朕放心!”
“臣,定不负官家所托!”赵野郑重领命。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昨日那点小小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紧密的、基于共同目标和深层信任的同盟关系。
赵顼看着眼前这个总能给他带来惊喜的臣子兼朋友,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伯虎,你这奏疏里只提了架构和宗旨,这第一份《大宋民报》,打算何时面世?又以何为主题,一鸣惊人呢?”
赵野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官家,臣已想好。这创刊号,便以‘祥瑞’为题如何?”
“祥瑞?”赵顼挑眉。
“正是。”
赵野目光深邃,“就好好说道说道,这‘三月同辉’,为何是上天嘉许我大宋新政、预示阴阳调和的吉兆。”
“臣亲自执笔,请几位格物院的博士从自然之理的角度加以阐释,再邀王相公作序,颂扬官家圣德……”
赵顼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福宁殿内回荡。
“好!好一个‘祥瑞’!就这么办!”
这一刻,赵顼心中再无半点疑虑。
他清楚地意识到,赵野非但没有因天象之事而消沉退缩,反而以一种更成熟、更具战略眼光的方式,在为他们的共同理想保驾护航。
而一张无形却更加庞大的网,已随着这份关于报司的奏疏,在汴京上空,悄然张开。
它的第一个目标,便是要将不久前那场“三月同辉”的危机,彻底扭转为巩固皇权、宣扬新政的盛大契机。
第246章 一部两参政,调苏轼回京
夜晚。
政事堂内的空气像是被凝固了。
这里是大宋权力的心脏,平日里进出的都是宰执重臣,决定的都是军国大事,今日的气氛却格外不同。
窗外夜色深沉,堂内几支儿臂粗的巨烛燃得正旺,烛泪顺着铜台蜿蜒而下,积成一滩暗红。
王安石坐在首座,手中捏着那份薄薄的奏疏。
他看完最后一行字,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将奏疏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
章惇坐在左侧,身子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奏疏,像是盯着一把刚出炉的绝世宝剑。
曾布则端着茶盏,低头吹着浮沫,眼神却不住地往那奏疏上瞟。
其他几位宰执也是时不时看向坐在上位的燕王赵野。
“都看看吧。”
王安石打破了沉默。
奏疏在几位宰执手中传阅。
纸张翻动的声音,呼吸粗重的声音,还有偶尔响起的指节叩击桌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赵野神色平静,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仿佛这份即将在大宋掀起滔天巨浪的奏疏,并非出自他手。
良久。
章惇率先放下了奏疏。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一贯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狂热。
“妙!”
只有一个字,却似金石落地。
章惇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过道里走了两步,衣袖带风。
“燕王此策,乃是阳谋!是大手笔!”
他转过身,指着那奏疏,语速极快。
“往日吾等推行新法,最恨者为何?非是新法不好,亦非百姓不愿,实乃那帮守旧文人,仗着一张嘴,一支笔,断章取义,混淆视听!”
“他们把持着乡议,把持着书院,把持着这天下的‘道理’!”
“朝廷发一道诏令,到了他们嘴里,全是与民争利。”
“他们发一篇谤文,到了百姓耳中,却成了为民请命!”
“吾等有嘴难辩,有理难说,正如燕王所言,这是‘解释权’旁落!”
章惇走到赵野面前,目光灼灼:“若是依此策,设立报司,朝廷便有了自己的喉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