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埜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祁镇在一旁,脸色惨白。又来了。
又来了。
刑部尚书说他不爱百姓,现在兵部尚书要来数落他。
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他低着头,浑身发抖。
苏千岁看着邝埜那副进退两难的模样,淡淡道。
“怎么?邝尚书说不出?”
邝埜浑身一抖。
他说不出?他当然说得出。
朱祁镇的错,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可他敢说吗?当着陛下的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陛下的错?
说了,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可不说,他看了一眼苏千岁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杀气腾腾的禁军。
不说,今天这关就过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苏千岁:“九千岁大人,臣……有话说。”
声音艰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苏千岁点了点头:“说。”
邝埜在废墟上,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话说了,就把陛下彻底得罪死了。
可不说,他偷偷看了一眼苏千岁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杀气腾腾的禁军,不说,今天这关就过不去。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九千岁大人,臣要说的是,陛下在军事上的过错。”
苏千岁嘴角微微扬起:“说。”
邝埜的声音开始还带着几分艰涩,可越说越顺,越说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第一,卫所与屯田制度,已经彻底崩坏!”
“军官大规模侵占军屯土地,隐田瞒产。”
“军户手里只剩下贫瘠田亩,收获的粮食连军需都不够。”
“军户被强征为军官私役,修宅子、运货物、种田地。”
“逃亡成风,正统三年,一卫仅存百人!一百人!一个卫所,本该有五千六百人,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京营三大营,更是烂到了根子里。充斥挂名闲员、关系户。”
“那些所谓的精锐,战力不足三成。士兵缺甲少粮,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第239章 陛下,你要出点血了!
朱祁镇跪在一旁,脸色惨白。卫所崩坏?京营烂透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邝埜继续道:“第二,军备与后勤,全面腐败!”
他看着苏千岁,眼眶都红了。
“军器局偷工减料,兵器锈蚀不堪,一刀砍下去,卷的是刀刃!弓箭射程大幅缩水,威力连以前的一半都没有!”
“军饷被层层克扣,边军‘骑兵无马、步兵无甲’。连出征大军,粮草都备不齐!”
“那些衣袜,质量低劣得不像话。一扯就破,一穿就烂。”
“将士们穿着这样的衣服上战场,大冬天冻得直哆嗦。”
“这就是大明的军备!这就是大明的后勤!”
废墟上一片死寂。
朱祁镇瘫在地上,浑身发软。
卫所崩坏,军备腐败,将士无粮无甲……
王振在的时候,只说边关太平,将士用命,大明王朝的王者之师,天下无敌!
邝埜重重磕下头:“九千岁大人,臣以为,这是大错!天大的错!”
“陛下信任奸宦王振,不闻军事,致使边军溃烂,军备废弛。”
废墟上一片寂静。
苏千岁看着他,点了点头:“邝尚书,说得好。”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一旁的朱祁镇。
“陛下,听见了吗?边军就已经烂透了,将士无粮无甲,兵器锈蚀不堪。”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
“你这个皇帝,当得可真是尸位素餐。”
朱祁镇浑身发抖。
尸位素餐,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千岁不再看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文书。
“记下来,军事废弛,边军溃烂。”
文书连忙提笔,在罪己诏上又添了一条。
邝埜跪在地上,浑身冷汗。
他说完了。
他把憋在心里多年的话,全说出来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可他不在乎了。
那些将士,还在边关挨饿受冻的将士,他替他们说出来了。
……
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脸色铁青。
“卫所崩坏?军备腐败?将士无粮无甲?”
他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这个废物,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
他在殿中来回疾走,袍袖带起一阵风。
“那些将士,那些替他守着江山的将士,连饭都吃不饱,连刀都拿不稳!”
“他呢?他在宫里睡大觉!修宫殿!搜珍宝!”
“尸位素餐?这哪是尸位素餐?这是杀人!这是害命!”
朱标小心道:“父皇息怒……”
“息怒?咱怎么息怒?”
“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最怕什么?最怕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
“将士们饿着肚子,谁来替你打仗?将士们拿着烂刀,怎么替你拼命?”
“这个废物,连这都不懂。他当什么皇帝?”
……
永乐朝。
“卫所崩坏,军备腐败,将士无粮无甲。”
朱棣的声音很平静,可谁都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寒意。
“这些事,朕打了一辈子仗,最清楚不过。”
“将士们吃饱穿暖,手里有刀,心里不慌。”
“吃不饱,穿不暖,刀都卷刃了,怎么打仗?”
“可这个废物,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
“王振说什么,他信什么,边军就已经烂透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杨士奇小心道:“陛下,老太监这一手,是要把陛下这些年所有的错,一条一条全翻出来。”
朱棣点了点头:“翻得好。翻出来,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不是东西。”
……
天幕之上。
苏千岁听完兵部尚书邝埜那一番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伏在地上、手执笔墨记录罪己诏的文书,淡淡问道。
“记下来了吗?”
那文书连忙抬起头,声音又急又恭敬。
“回九千岁大人,都记下来了!一个字都没漏!”
苏千岁看着他,语气忽然重了几分。
“必须详细记下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过错,都给老夫记清楚。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陛下到底错在了哪里,错在了哪方面。”
文书浑身一凛,重重磕头:“遵命!臣遵命!”
苏千岁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废墟上的朱祁镇。
“陛下,你看看,你仔细看看。你听听,你仔细听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朱祁镇心口上。
“现在是正统十四年。陛下登基,已经十四年了。”
“十四年,在这个皇位上,陛下都做了些什么?都在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