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尹勤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我此前还在琢磨，邓大将军的女儿邓灵突然入宫，说是陪伴太后左右，如今看来，这事可绝非那般简单！这恐怕是邓太后的深意——为邓家在这权柄交替之际，寻的一条后路，选的一个保障啊！”
杨震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同。
“叔梁兄所言极是。依我看，陛下能够顺利举行冠礼，太后愿意放权归政，这其中定然少不了不为人知的交换与斡旋，这才能有如今这般平稳的局面。”
尹勤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几分敬佩之色，幽幽叹道：
“邓太后不愧是一代贤后啊，看事情看得长远，对权柄也并非那般贪恋。我倒是觉得，她对陛下是真心实意的疼爱，对大汉的江山社稷，更是始终如一的赤诚。”
“是啊！”
杨震也跟着感慨万千，语气里满是叹服。
“这么多年来，邓家虽身为外戚，权倾朝野，却从未做出过什么恃权乱政的举动，这全靠太后的严加约束。陛下能有今日的沉稳睿智，一路顺顺利利地成长起来，也全是靠太后在背后一路护道，才能有这般气象。”
尹勤端起茶盏，目光望向宫城的方向，忽然问道：“伯起，你说陛下此次御驾亲征，当真能够一举平定凉州的羌乱吗？”
“定然可以！这几日我才渐渐深思明白过来，在凉州这件事情上陛下谋划已久，布局已久，再加上凉州的背后有人推波助澜，一定可以顺利匡扶山河。”
“咦？”
“陛下布局已久着你我都知道，但你说背后有人，伯起所指......”尹勤轻咦一声，问道。
杨震目光一沉，缓缓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道：
“安定乌氏——梁家！”
“恭怀梁皇后的……梁家？”
“正是!”
“是了，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时间过去的真快，让我都差点忘记了他们......”
杨震重重点头，神色肃穆，随即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波澜。
“今日我得一前线秘闻，事关凉州战局的胜负，更关乎朝堂未来的格局，特意来与叔梁兄分享。”
说罢，他便将桓良所言的梁家蛰伏西北多年，暗中襄助护羌校尉侯霸筹措粮草军械，助力汉军大破羌人的种种内情，以及天子有意启用梁家制衡邓家的猜测，缓缓道来。
“司徒啊，我看着日后的朝局又要翻云覆雨了......”
“梁家回来，不知是好是坏......只是你我二人还是要好好谋划一番了！”尹勤说出这句话，俨然已经将杨震当成了自己人。
而杨震今夜能够前来，也隐隐透露出一股结盟之意。
不过这一夜，司徒府上的灯火久久不灭，两个人所说也是无从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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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暗子异动，孙程归来
晨光熹微。
一封封缄严密的飞信从大司农府中送出，信笺上还凝着杨震落笔时的郑重，更藏着他跨越心中壁垒、为家族未来妥协后的殷殷希冀。
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千里之外的弘农郡。
送信的是杨府最得力的贴身仆从，身手利落，行事稳妥，是杨震信得过的心腹。
只见他跨上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缰绳一扬，马儿四蹄翻飞，踏碎了街面的薄霜，清脆的蹄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醒目，一路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眼看就要冲出洛阳城门，奔赴郊野官道，那骏马却陡然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骤然停在了街角。
仆从利落地翻身下马，扫视了一下四周，又绕了几圈，随后不再迟疑，便转身拐进了街角一间毫不起眼的铺子。
铺面门板半掩，檐下挂着几匹素色麻布，看着与寻常的市井商铺并无二致。
他的脚步熟稔得仿佛来过千百遍，显然对这铺子的底细了如指掌。
一踏入店门，便见柜台后立着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掌柜，眉眼间透着几分深藏的精明，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两人未发一言，只隔着柜台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掌柜便当即颔首，放下算盘，引着他穿过铺面，往后堂僻静处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愈发明亮，长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隐隐约约地响起，洛阳城彻底苏醒过来。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那仆从才从布庄的后门匆匆走出，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怀中的信封似乎被重新整理过，指尖触之，还带着几分后堂炭火的余温。
此人翻身上马，扬鞭一挥，骏马再度疾驰起来，蹄声急促，冲破城门，带着怀中还残存几分后堂炭火余温的信封，朝着弘农郡飞奔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
洛阳的风吹过一次，章德殿的珠帘便会掀起一次。
在这个地界上，有些事情想要逃过皇帝的法眼，简直是痴心妄想。
尤其是在陛下暗中布下数年的监察体系之下，蛛网般的耳目遍及宫闱朝野，纵使是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也绝无可能被轻易放过。
章德殿的廊庑下，立着一道素来鲜少露面的身影。玄色劲装衬得人身姿挺拔，正是中黄门孙程。他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殿前的汉白玉阶上，周身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息。
“稚卿，是你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缓缓传来，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笑意。孙程闻声转身，便见蔡伦缓步走来，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神色悠然。
“拜见蔡常侍！”
孙程躬身揖礼，脊背弯得极低，动作恭敬至极。
当年若非蔡伦的提携与提点，他断无今日的地位，这份知遇之恩，他向来铭记于心，对这位宦官中的领头人，更是打心底里尊崇。
蔡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期许与喜爱。在他眼中，孙程行事稳妥、心思缜密，算得上是他半个徒弟，向来颇为看重。
“你不在的时日，陛下常常夸你办事细致，小心谨慎......这次回来，想必又有事情了。”
“是有一些事情......”孙程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话到嘴边却轻轻打住，没有再多言。
“多的可别说，别忘了陛下的规矩，不该让旁人知晓的，半点也不能露。”
蔡伦见状，眸光微敛，抬手虚点了点他，语气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
“谢过蔡常侍理解，你身为我们的领头人，就算您知道也无妨。”
“算了算了，这些事情还是交给陛下吧，我才懒得管。”
蔡伦挥了挥手，便见几名太官令领着一众女婢，端着食案轻手轻脚地走来。食案上放着精致的御膳，香气隐隐浮动，众人皆是屏声静气，生怕惊扰了殿内的人。
待御膳送入殿中，孙程才忍不住侧目看向紧闭的殿门，脸上露出几分好奇，轻声问道：“蔡常侍，这都日上三竿了，陛下怎么还未醒来？这可不是陛下素来的作风啊……往日里，陛下总是天不亮便起身，今日这般迟了，倒是罕见得很。”
“哎，陛下太累了！”蔡伦叹息一声，眸子之中满是关切，回道：
“自从冠礼结束之后，陛下可算是一人掌管朝政，整个人都变的极为勤勉，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了解朝局，召集群臣商议国事，几乎就没有休息的时间。今天好不容易是外朝休沐，总算可以稍微休息一会了......”
孙程闻言，心中瞬间涌起一阵由衷的敬意，眉宇间也染上几分真切的担忧，连忙附和道：“陛下正值青春年少，本该是养精蓄锐的时候，这般没日没夜地操劳，天长日久，身子骨怕是要熬出亏空。
蔡常侍，您在陛下身边的时日最长，还得多费心照料，时时提醒陛下保重龙体才是。”
“放眼整个后宫，也只能是我了。”
蔡伦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难及的笃定，说道：“伴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他的脾性，他的执念，普天之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
正欲继续说下去，章德殿内一道清朗悠扬的声音便袅袅传出，穿透了殿宇的层檐，拂过廊下的风，落了过来。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寥寥二十字，字句清浅却意境悠远，那声线里的从容与雅致，竟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让人听了，只觉心神震颤，沉醉不已。
“瞧吧，最近陛下虽然累，但劲头很足，每天早上都会吟作一首诗赋，真是醉人啊！”
顺着蔡伦手指的方向看去，孙程立刻便瞧见了瞧见殿门内侧的廊下，立着一位身着青衫的文官。那人正躬身趴伏在一张矮几旁，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尖如飞，正屏息凝神地记录着殿内传出的诗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过一字一句。
“这是少府专门调过来的人，记录陛下的诗赋，用以成诗册。说起来，陛下的诗词集，近来在永隆书坊卖得可是如火如荼，李杜这个化名可是响彻了整个士子的圈子。”
“陛下的诗赋，当真是旷古难觅，古今罕见！”孙程捻着下巴的短须，摇头晃脑地细细品味着方才那二十字，眼中满是折服，忍不住感慨道：
“如今洛阳的士子圈子里，谁不将陛下的诗作奉若圭臬，那‘李杜’二字，早就是不可亵渎的文坛标杆了！”
“好啦，别在廊下杵着了。”蔡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陛下该用膳了，随我进去回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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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暗夜利刃，赐名夜鸠
蔡伦一马当先，带着孙程进入了章德殿。
“圣躬安！”
此刻，御座旁的小几上正摆着精致的早膳，刘隆刚从身边女婢手中接过一枚剥得光洁的鸡蛋，闻声抬眸，便瞧见了躬身行礼的二人。
“稚卿回来了。”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亲和得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抬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
刘隆目光上下打量了孙程一番，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便将手中的鸡蛋递了过去，随口道：“瞧你这神色，想来是还没用过早膳，先垫垫肚子，吃个鸡蛋。”
“臣……臣多谢陛下厚爱！”
孙程受宠若惊，连忙俯身，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枚温热的鸡蛋，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见状，刘隆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吃起了鸡蛋喝起了牛奶。
不多时，他放下玉碗，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餍足的舒展。
“吃饱了......舒服了。”
话音落，他抬袖轻轻一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都退下吧。”
殿内的宫女、宦官们闻声，皆是敛声屏气，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殿宇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君臣三人。
“最近下面的差事，你办得不错。你递上来的名单，朕也让蔡伦仔细筛查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这监察之网，还得加紧布局，务必做到天罗地网，没有任何遗漏。”
孙程闻言，当即躬身回话，语气铿锵笃定道：“请陛下放心！此番臣离京督办，又寻访了一批家世清白、心性可靠的人手。另外，京师之中，凡城防要隘、官署府邸、市集驿馆等等这些要紧之地，也都按陛下的吩咐，布好了暗子，万无一失。”
“朕知道。”
刘隆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蔡伦已经将你标注的暗子分布图呈给朕看过了，布局周密，朕很满意。这件事，记你一大功。”
“臣不敢居功！”孙程连忙俯身叩首，语气恳切至极，继续道：“这一切皆是陛下运筹帷幄，英明决断。臣不过是奉旨行事，恪尽职守罢了。”
自从接下这份行走于暗夜的秘密差事，孙程心中便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尤其是看着手中的暗子一一归位，一张覆盖朝野、清晰可见的大网，在他的部署下缓缓铺开之时，那种澎湃的成就感便席卷全身，也让他对这位年纪轻轻却心思深沉的帝王，生出了莫大的敬佩与信服。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位真龙天子在他内心深处愈发地高大，甚至每每想起这番心思，都有些恐惧其无上的圣威。
刘隆很满意此人不卑不亢，沉稳老辣的性格，愈发喜欢。
这几年暗子体系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如今，这偌大的皇宫里，宫闱的犄角旮旯、殿宇的明暗角落，早已布下了密密麻麻的眼线；而宫外的势力，更是借着市井商铺、驿馆客栈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蓬勃生长，势头迅猛得令人侧目。
最让他满意的，莫过于这套体系的高效运转。
所有暗子搜集到的情报，每月都会分门别类、梳理成册，准时呈递到他的御案之上。也正因如此，无论是宫闱之中的秘辛、外朝之上的波谲云诡，还是文武百官的言行秉性、私下往来，他都能了然于胸，心中有数。
这份尽在掌握的底气，成了他最坚实的依仗。也正因如此，在冠礼亲政之后的这段时日里，面对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纷繁复杂的政务决断，他才能始终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执掌乾坤。
不过，还是得敲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