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刘隆的嘴角闪过一丝微笑。
邓骘终于按耐不住,露出了此行的真实面目。
而他,虽然对此不屑,但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不多时,他便开口道:“舅舅,庞参和虞诩早年便有交情,贵清山庞参落难腹背受敌,虞诩定然是调兵前去支援,事出有因,怎可如此治罪乎?
于公于私,皆都无罪,若母后下诏降罪,朕唯恐寒了天下臣民之心也......”
说罢,刘隆从怀中取出数封信件,缓缓交到了邓绥的手中。
“至于乐亭候任尚,虽仰仗舅舅做到诸军节度使,有点带兵的才能,但如今在前线所作所为,都让朕有些惋惜啊......”
邓骘闻言,也是听出了刘隆话中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邓绥的脸上,看着其面颊之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瞬间感觉有些不对劲。
“恣意妄为,胆大包天,这任尚真是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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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不得不救,朕欲嘉奖
这数封信件中的记录,正是班勇在关中前线一直暗中收集任尚罪行的铁证。
刘隆未雨绸缪,早就为今天做足了准备。
实际上,早在太傅张禹弥留之际为他分析了中军格局之后,他就已经开始暗自留心。
从北军中候班雄开始,刘隆便让蔡伦秘密调查了班家的一切。
直至最终,班勇方才走进了他的眼中,被他在邓绥面前推举到了关中就职重任。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邓绥翻阅信件摩挲的声音时不时响起,每一道都落在了邓骘的耳中,让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阴霾。
一旁的黄香和杨震二人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落得一个平静。
刘隆亦是保持着平静,不声不语沉默地等着。
“贪赃军粮,无度挥霍,看来乐亭候在关中可真是逍遥!”
邓绥缓缓抬起了头,看向了面前早就一脸铁青的邓骘,随后将信件直接扔了出去。
哗啦啦一片,落在了地面之上。
“你们都过来看看,这任尚到底是怎么在前线胡作非为的。”
众人胆寒之中,伏地捡起信件,依旨小心地看了起来。
“果然不错,母后这样的贤明之人,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尤其自从天灾以来,他躬身节点,怎么能容忍任尚如此在糟践朝廷的粮饷。”
刘隆瞥了一眼邓骘,很明显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紧张。
“是时候‘雪中送炭’了......”
他嘴角微微一笑,随即脸色带着一丝忧虑,嘴里叹出一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哀伤,双目之中更是流露出心疼,缓缓道:
“母后,您大病初愈,万万不可因为这些事情伤了身子,隆儿请您心安。”
“心安?这让孤如何能够安下心来,我大汉如今从上到下,克己奉俭,天下百姓更是饿着肚子为了西北前线供给粮草,孤每每想起便觉得愧对苍生黎庶。
而今,任尚以诸军节度之名,身在前线,不思感怀天恩智浩荡,以身报国,却如此行事。”
“母后,任尚行事如此跋扈,并不是您的过错,而是他被权欲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身为大汉将领的初心罢了。哎......这等酒囊饭袋在前线统领诸将,朕颇为担忧!”
邓骘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心里早就问候了任尚祖宗十八代。
他知道任尚有些傲慢,但属实没想到此人在前线竟然如此大肆贪墨军饷。
最让他愤怒的是,任尚竟然违抗朝廷对羌人的怀柔之谋划,擅自做主让将士无度杀戮。
这种种一切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作死。
而且,对羌的策略他本人也是赞同的,而且也在给与其信中强调过。
“看来这任尚真是有点飘了......”
但是,邓骘内心明白,既然任尚是他以车骑的身份保证,亲自推举上去的,那么这一切他都脱不了干系。
任尚,必须救!
也不得不救!
“太后,请您息怒。任尚于我数年之前曾多次出征,骁勇善战,对朝廷中忠心耿耿。此人性格我深知,即便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如此猖獗,一定是有心之人夸大其词,故意为之。”
“身处诸军节度使之位,位高权重,不免得罪一些人,还望太后明察!”
邓绥闻言,也是慢慢静下了心来,扫了一眼刘隆。
“隆儿,这些密信内容是否属实?”
刘隆坚定地看了过去,微微揖礼道:
“启奏母后,这些信都是前线将士暗中搜集呈上来的,可信度极高。况且安定郡的大军杀戮无度本就是事实,这其中也是任尚放纵的原因。
另外,上一批随运粮队伍前往前线的舆情司的官员,也有来信,其中也对任尚在前线的所作所为有提及,皆都是颇为让人有些看不下去。”
邓骘听完之后,也是立刻表奏道:
“陛下,前线战事焦灼,且大军每日作战,面对死亡,内心压抑难熬,一些简单的释放之举措也是在所难免。”
“微臣曾领军战国羌夷,打过乌桓,对战场上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了,士卒们也是需要心灵上的慰藉,这一点上臣觉得任尚没有过多的错误。”
就在这时,黄香微微一笑,说道:“邓车骑所言也是不虚,自古如今只要打仗,士卒们总是会有些过激的行为来释放自己,倒也无碍。但若是此信所言确实,那么任尚确实有些过分,不拿朝廷对羌的方针当回事。”
黄香此话不偏不倚,既没有挤兑邓骘,也没有过多支持,主打一个谁都不得罪。
刘隆内心苦笑,这黄香可还真是个人精,难怪可以稳坐尚书台之令。
“为将者,法令无度,枉顾朝廷政令,长此以往,不知闹出什么幺蛾子。还有贪腐军饷钱粮一事,才让朕心痛不已,如今整个宫中如此勤俭,就连太后每日饭食都早有缩减,他任尚岂敢如此狂妄!”
这时候,杨震双目微眯,立刻动了。
“陛下所言句句在理,朝廷对羌的策略早就拟定,牵扯到未来数十年凉州的安稳,若是不对任尚做出惩戒,难安军心。”
“臣如今身为大司农,筹集粮草,甚至如今我天下百姓是身上的重担,几乎每数十人才能供养一个在前线的士卒,如此艰难困苦,让臣实在不忍。”
“哎,伯起啊,朕心何尝不痛啊!”刘隆再一次深深叹息,看向了邓骘道:“舅舅,这其中的道理想必你也知道,任尚此人愧对您对他的信任......”
眼见到这一步,邓骘也是立刻回道:“陛下,都是臣查人不明!”
“这怎么能苛责舅舅,您一心为了朝廷,为了凉州的胜利,只是托福之人不解您心,与您无关。”
刘隆此话说完,立刻打消了邓骘内心的一些猜忌。
这一次,他本就是针对任尚,进一步为了夺取前线的权利做准备,而不是为了动摇邓骘的地位。
况且,刘隆内心也明白,就凭这点东西,也难以扳倒任尚。
但他就是要在邓绥的心中留下一个痕迹,让她对任尚有偏见而矣。
“多谢陛下信任!”邓骘说完,看向邓绥继续道:“太后,如今安定郡战事正值关键之际,若是降下惩治,我担心上了前线将士的征战之心。”
邓绥也是眉头微微一皱,说道:“这也正是孤担心所在......隆儿,你有何见地?”
“母后,舅舅所说完全在理。依照儿臣所见,这时候不但不能降罪,而且要重重嘉奖任尚,赏赐在前线的所有将士,让他们能够继续为国征战。”
“嘉奖?”邓绥嘴角喃喃,有些不解。
邓骘和黄杨二人也是微微一愣,看向了刘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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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尽显龙相,未来格局
“不错,必须要嘉奖,但这也仅仅是一个手段,母后可让舅舅亲自书信一封,向任尚再一次点明朝廷对羌的策略,然后微微敲打一下他,这样一来,想必他也能理解,会有所收敛。”
“隆儿如此见解,母后甚慰。”邓绥微微颔首,很是满意,随即看向邓骘道:
“兄长,隆儿的话你可明白,就照他的意思行事吧。”
“臣明白!”邓骘揖礼,立刻回应道。
在他眼中,这件事情上,刘隆事事为他考虑,让他内心猜测,难道私下暗中调查这件事情难道不是陛下所为,而背后之人乃是太后。
还有,陛下理政不久,对于军中将士更是无从知晓,那么刘隆也没有突然调查的动机。
“母后,舅舅如今坐镇军中,指挥布局前线,如此大胜,应该得到赏赐和恩典。”刘隆看了一眼邓骘,补充道。
“陛下,臣何德何能,况且任尚一事,都是臣识人不明......”
“哎,舅舅,一码归一码,朕说了这件事情雨你无瓜,你莫要强行担责,如今朝廷还需要您躬身效力,万万不可因为这件事情畏手畏脚。”
刘隆一脸真挚,尤其是那人畜无害的笑容,更是让人温暖。
没有谁会联想到,今日的这场插曲都是他一手导演的。
“陛下,臣肝脑涂地,只为我汉家天下!”
邓绥也是内心缓和,看着天子和他兄长有如此君臣之情,很是欣慰。
从她临朝称制那一刻起,她早就心中发誓,窦氏外戚家族的命运,决不能出现在他们邓家身上。
这也是为何一直以来,邓绥对于邓氏族人约束极为严厉。
不过,邓绥对于刘隆今天的举动,也是有些意外。
她知道,这些信件之中记录的事情,恐怕十有八九是真的,且一定是来自眼前这个孩子的手笔。
“看来,隆儿早就对此筹谋已久,否则这信中的事情不可能记录如此详细......”
看着此刻和几位大臣畅所欲言,游刃有余的模样,邓绥只觉得眼前的孩子愈发的尽显龙相。
忌惮的心思仅仅在心间神奇的一瞬间,便被她掐灭。
随即,邓绥的嘴角升起一抹笑容。
“这不正是孤想要的,那又有何担心......到了今天这一步,孤该欣慰......”
......
......
离开永乐宫之时,刘隆跟上了邓骘,与其一道离开。
“舅舅,有些事情不是朕可以抉择的,希望您见谅。”刘隆的坦诚相待,让邓骘明显一愣。
他立刻揖礼道:“陛下何出此言,今日之事本就是臣的错,是我驭下无方。”
刘隆拉着邓骘的手,缓缓道:“舅舅,母后一人身肩大汉,辅朕登基,本就是心力交瘁,如今又加上大战四起,母后内心更加烦忧,因此军中的事情她难免牵肠挂肚。”
“任尚此人所做之事,已是让母后厌恶不已,若不是为了凉州,此人恐怕不保,今日朕力保此人,不是为了舅舅的四星,而是为了大汉。”
邓骘闻言,着实很有些汗颜,回道:“陛下大义,臣惭愧,这次我必亲自书信一封,让任尚明白自己的职责。”
“如此甚好!”刘隆拍了拍邓骘的手,语重心长道:“舅舅,吾汉家天下,需要你和母后一起辅佐之,您万不可怠慢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