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双眼,让乱成一团麻绳的大脑强行冷静下来,开始理清头绪。
他的注意力,几乎完全放在了滇零羌种落之人的身上。
半饷之后,他徐徐睁开了双眼,双目露出一抹清明。
“自我投靠滇零首领开始,得到了他的重用,便深受羌人排挤,现在滇零羌豪亡殁,其子零昌掌权,身边的羌人一定又开始针对于我!”
想到这里,杜季贡的心里愈发笃定。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心神放在大汉的心上。
不是他想不到,而是如今整个凉州的战略格局,护羌校尉府都自身难保,哪还有功夫搞这些小动作。
再加上身为汉人,处在羌人之间,平日里面早就内心积压着怨气和愤懑,本就对身边的许多羌人不满。
如今,他从原本滇零羌豪身边的重臣落到驻守丁溪城,可谓是直接被边缘化。
“不能坐以待毙,我得赶紧出城去面见零昌羌豪,否则一旦被小人捷足先登,暗中使坏,那将晚矣!”
杜季贡赶紧安排下人为他准备快马,同时已经在心中为自己暗自思索开脱之法。
可惜,天不遂人愿。
就当他准备离开府邸之时,原本紧闭的府门从外面直接被破开,紧随而来的便是一大群滇零羌人。
“你们竟然强闯我们府邸,谁给你们这么大的权力!”杜季贡内心吓了一跳,但脸上依旧是一片冰冷,气势逼人。
这群人当中为首的黑面羌首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淡淡道:
“我等奉零昌羌豪的意志,前来请杜将军前往朝廷,面见羌豪!”
说罢,黑面羌首大手一挥,两位羌人士兵直接走了上来,欲要强行锁拿。
“尔等安敢!我乃是滇零羌豪的托孤重臣,谁给你们的胆子!”
“哼,你这个匹夫,一介汉人,撞了狗运得到我们羌豪的赏识,如今他老人家走了,你算什么东西。”
“带走!”随着黑面羌首的令下,杜季贡直接被锁拿而去,押赴滇零羌北地郡朝廷所在之地灵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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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北地郡灵州城,滇零羌朝廷所在之地。
此刻,大殿之内莺莺燕燕,一片雪白,有数位婀娜多姿的妩媚女子正在跳着风情之舞,十分醉人心炫。
滇零羌豪零昌正喝着美酒,怀中搂着一位身材丰腴,让人看一眼都只觉得要爆炸的歌姬。
就在这时,身为佐证宰相的雕狼莫走了进来,在看到这一幕之时,脸色十分阴沉。
雕狼莫乃是滇零之弟,在滇零称帝身死之后,便受命辅政,让其子嗣零昌顺利继位,称为先零帝。
“都退下!”
一声呵斥,大殿之内舞乐戛然而止,众女子脸上皆是惧怕之色,急忙施礼退出了大殿。
“哎......干什么!狼莫叔叔,我正玩的在兴头上呢,你怎么就打断了......”
零昌狠狠捏了一把怀中的女子,那柔软的感觉让他深吸一口气,随即脸上的笑意突然变成了阴沉,直接将女子推开。
“滚下去!”
狼莫看了一眼零昌,嘴里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零昌,你乃是我滇零羌豪,自当是要肩负起你阿耶的重担,为我羌种的壮大而努力,怎可整日沉迷于温柔乡之中。”
零昌脸上流出一抹笑容,有些不耐烦道:“这不是有叔叔您辅政么,侄儿相信您一定可以处理好!”
“我死之后呢?你还能依靠谁!难道要让我滇零羌种落分崩离析,被其他羌种吞没,亦或是被大汉军队抹去......”
“这......叔叔您胡说什么......“零昌端坐起身子,不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而是认真凝望着狼莫。
狼莫也不再言语,说出了此行来的目的。
“零昌,我听说你派兵将杜季贡押解回来了?”
“不错,据下面来报,如今周边几个城都出现了一些声音,皆都是关于丁溪城的杜季贡勾连汉军,准备倒戈的事情,此人本就是汉人,当年臣服于我滇零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得不防啊!”
零昌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
见此情形,狼莫摇了摇头。
“零昌,虽说如今周边几个城都出现了关于杜季贡的谣言,但是此人有勇有谋,曾经屡败东汉军队,可谓是一员悍将。当年你阿耶留下此人,也证明了这一点。”
“阿耶身前到底是老了,容易被汉人蒙蔽双眼......如今看来,您也老了......”
零昌嘴角冷笑道:“汉人,十分善于隐忍,都是奸诈无比,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狼莫爱惜杜季贡的才能,也是不想放弃此人。
虽然他对于这些谣言持怀疑的态度,但在他看来,有这样一个曾经是汉军的人在手中,他们将会更加了解汉军的行军思路,益处甚多。
“零昌,我感觉这是汉军的诡计,故意散布的谣言,就是想挑起我们的内部争端,引发猜忌!”
正当狼莫还想再接着说的时候,数位颇受零昌赏识的将军和大臣走了进来。
在听到零昌的话语之后,皆都是纷纷反对,全都是认为杜季贡早就和汉人勾连,必须杀之而后快。
“羌豪,丁溪城乃是我朝廷重要防线,交给一个汉人,臣属实有些担心!”
“将军所言有理,杜季贡若是倒戈汉军,我滇零羌危矣!”
“不错,必须杀鸡儆猴,震慑宵小,将杜季贡的头颅砍下来,挂在城中示众!”
......
最终,狼莫带着一脸忧愁离开了殿内。
零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冷笑道:“叔叔,我长大了,不再是你指手画脚的孩子了,我才是羌豪,才是滇零的天子!”
两日后。
杜季贡被羁押到了灵州城,面见零昌。
此刻,他早就没了往日的风采,脸上浮有血痕,很明显在路上被这些羌人士兵折磨的很惨。
“羌豪,臣对您是忠心耿耿,请您切勿听信谗言......我乃是忠臣......“
“这些谣言绝对是凉州的汉军故意散布的加害我之谣言,请天子您明鉴......“
话音刚落,零昌身边的心腹大臣皆都是脸上露出厌恶,纷纷落井下石,想要置其于死地。
零昌看着伏在地面的杜季贡,脸上流出一抹玩味的笑。
“杜将军,你为我滇零羌征战数年,可谓是战功赫赫,但你错就错在不该是汉人。如今凉州草木皆兵,我作为先零帝,怎敢轻易将我先零王朝的安危交给你一个汉人身上。”
杜季贡闻言,立刻咆哮,不断求饶。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位滇零天子想要他的命。
“狼莫大人,请您救我,我曾跟随先帝四处征战,您可是看在眼里的......”
狼莫闻言,略显挣扎之下,开口道:“陛下,此人乃是我们在凉州攻伐的重要人物,一旦杀死,我唯恐日后您失去一臂膀!”
“笑话!我羌人威猛无比,大人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今凉州汉军乃是笼中之兽,而那护羌校尉侯霸,量一老卒,何足挂齿!”数位将军立刻反驳道。
狼莫内心苦笑,叹息一声,想要说却无法说出口,仰面闭上了双眼。
不是他不想救,而是他在滇零内部原本的势力早就被零昌暗中瓦解,此时已经无能为力了!
零昌看了看狼莫,笑了笑,随即挥了挥手。
“拖下去,扒皮抽筋,斩下头颅,挂于城内,让那些城中的汉人看看,若是敢忤逆我先零王朝,只有死路一条!”
“诺!”左右士兵上殿,将惨叫之中的杜季贡拖了下去。
半日后,杜季贡的头颅高高悬挂在烈阳之下,双眼睁得老大,十分凄惨。
......
张掖郡,护羌校尉府。
在杜季贡被滇零羌斩杀的次日清晨,侯霸等人便得到了前方暗子传递过来的消息。
“校尉,没想到我们散布谣言才三天的时间,滇零羌便中了反间计。”马贤说出此话,也是有些诧异。
原本在他们的预计里面,滇零内部最多只是猜忌杜季贡,加以严查,而不是轻易斩杀此人。
“马兄何故如此语气,羌人本就是一群蛮夷,哪会看破我等计策。”段禧挥了挥手,大笑道:“反贼杜季贡,终于死了,真是解恨!只可惜这小子没落到老子手里!”
“但,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滇零之中,雕狼莫可是辅政重臣,他的智谋可是人尽皆知,怎么也会被轻易诓骗过去......”
侯霸脸上也是露出愉悦之色,但也内心没有丝毫傲慢,认真听着马贤说的话。
作为老对手,他也清楚滇零羌一些重要的人物,狼莫便是首位之人。
“马贤,狼莫既然在,为何杜季贡还是轻易身死,这确实有些奇怪。”
马贤思忖良久,缓缓开口道:“校尉,或许滇零羌自身内部也有些争斗,狼莫有可能失势了......”
“有道理......如此看来,这倒是我们的一大机会!”
侯霸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大笑:“此次征伐牢羌,势在必行......”
段禧摩拳擦掌,早就按耐不住了,立刻道:“校尉,武威郡太守来报,他已经按照要求准备好了粮草军械,随时听候调遣!”
“好!今夜三更,你便立刻前往武威郡,按先前的计划布置兵力,并随时注意前方暗子的消息。”
“马贤,你立刻钦点将士,三日之后,我们要让羌人看看西凉的铁骑有多么威猛!”
......
时间匆匆,一晃便是三天。
在这期间,在侯霸的居中调度之下,此次出击牢羌的军队整戈待发,所用的数百骑兵也都已经到位。
与此同时,前方武威郡的段禧也传来消息,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这一天黑夜,校场之上。
北风盘旋,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数千士兵的衣角也是这般响动,化作一抹肃杀之意。
侯霸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一脸凝重。
“凉州故土,分崩离析,羌人作祟,占我城池,夺我土地,欺我百姓,你们说,我们身为凉州的将士,该怎么办!”
“杀!杀!杀!”
惊天杀气涌起,在这股气势之下,呼啸的北风仿若都一顿。
“兔崽子们,你们都是跟随我身经百战的老将了,这一次,我们要直捣安定牢羌,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杀!杀!杀!”
每个人的脸上都流出一抹怒火,举起腰间佩刀,仰天挥动。
“很好!记住,此次行军目的就是为了打击羌人嚣张气焰,打了就走,切勿恋战,能抢多少就是多少!”
不久之后,马裹蹄,兵蒙面,一行大军在月色之下朝着武威郡悄然进发。
两天后,大军终于抵达了武威郡西北处的姑臧城。
段禧早已经在此和武威太守等候多时。
“将军您总算到了,按照先前计划我已经在武威东北的山道之中布下暗兵,若滇零真的来援,也可以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