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眼前一黑,身子晃荡几下,又强撑住。
嘉靖被吓傻了数个时辰,方皇后快刀斩乱麻,连着宫女和端妃一起处置了!
“小鹿,你为何不拦着?先收押了也好啊。”嘉靖声音苍老。
陆炳:“陛下,我...”
尽管陆炳是锦衣卫,可哪里拦得住方皇后?!
事,是在端妃宫里出的。
不知为何,事发时,端妃还不在宫里。
说端妃与此事无关,谁都不信!
方皇后时机把握到极致,趁着嘉靖失神的功夫,急着定案处置。
方皇后此事办得挑不出毛病,至于其中有几分公心几分私心,就没人知道了。
嘉靖摆摆手,示意陆炳不必再说了。
陆炳掏出“闹蛾”簪子,正是曹端妃头上戴着的。
“臣只捡回了这个。”
嘉靖冷漠道:“放那吧。你们出去,朕乏了。”
陆炳放下闹蛾簪子,和黄锦齐齐退出。
耳听着脚步声渐远,嘉靖抖开道袍,手脚并用从炕上爬起,从桌案上拿起簪子,
闹蛾簪子一动,蝴蝶便活灵活现的扑动翅膀,翅纹如金粉洒在波光粼粼的梦里。
曹端妃忽闪着大眼睛,调皮的凑到嘉靖脸前,
“陛下,您不开心嘛?我们去捉蝴蝶吧~”
嘉靖捧着簪子,闭上眼,无比思念端妃。
脖子上的疼痛猛地传来!
把嘉靖扯回冰冷的现实!
......
司礼监值房
黄锦今日安静得很,没去折磨小太监,而是安静半躺在炕上发呆。
最得力的干儿子滕祥端着一盆热乎洗脚水走入,
黄锦以前没有洗脚的习惯,后来不知何时又有了。
“干爹。”
滕祥唤了一声,把铜盆放下,伸手捧过黄锦的两只脚,挽起裤腿,再动作轻缓的撩起热水,弄到黄锦脚上,撩了几次后,这才缓缓把黄锦的脚放进热水盆中。
黄锦幽幽开口:“百官恨咱家入骨,说咱家如何如何狠,更有生怕咱家死不掉的,把咱家比作竖刁。呵呵,不骂咱家是赵高,而是骂咱家是竖刁...这些衣冠禽兽的嘴比咱家还狠!”
竖刁为证明自己对齐桓公的忠诚,自行阉割,管仲临终前劝谏齐桓公小心竖刁,说“竖刁这种人对自己都这么狠,会对别人忠心吗?”,齐桓公不听,果然如管仲所言,齐桓公最后死在了竖刁手里。
滕祥躬着身子:“干爹您看谁不顺眼告诉儿子,儿子一定...”
“废物!蠢货!!”
不知滕祥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得黄锦大怒,一脚踢翻滕祥,热水溅了滕祥一身,
“你以为自己是谁?想杀谁就杀谁?!你就是条狗,主子要你咬谁,你才能咬谁!知道了吗?!”
滕祥对黄锦突然发病已习以为常,连连叩头认错。
黄锦穿着长纱,长纱敞着,里面打着赤膊,他爬到炕沿边,瞪大眼睛瞧不住叩头的滕祥。
“干爹!儿子错了!儿子错了!”
“站起来。”
滕祥忙站起来,可身子是躬着的。
“直起腰。”
滕祥不知干爹是何意,只能照着做。
慢慢挺直腰板。除非熬到黄锦这般高度,只需在皇帝一人面前低头,如滕祥这小太监,腰杆子一整天都直不起来。
滕祥对这种感觉很陌生,挺直腰板后,他忽然有种愤怒。
黄锦歪着头看向滕祥,看了好半天,忽然讥笑道,
“挺直了也没那个样,奴才就该有个奴才样,跪下!”
滕祥下意识又扑腾跪下,胸中愤怒荡然无存,
黄锦起身在炕沿坐好,把脚探进铜盆中,腰挺得笔直,
“接着洗。”
滕祥心中庆幸,干爹的折磨总算完事了,对干爹无比感激。
愈发恭敬,
“是,干爹。”
第三章:师爷入局
严府
父子二人隔着檀木桌而坐,桌上茶具换了一套,茶盅换成斗彩釉的天字盅。
夏言家的天字盅下壁游鱼、上壁飞鸟,取“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意。严嵩父子面前各一的天字盅与之不同,侧壁绘着一只雄鸡,雄鸡尾巴是七色斗彩,盅底各放一朵拢着花苞的菊花。
严世蕃费力侧过身子,提起茶壶,把滚烫的茶水激进严嵩手边的茶盅内,碗底菊花受热气花苞徐徐展开,随着茶水漫过侧壁锦鸡,锦鸡渐渐抬起头,茶水漫到距离杯口还有两分处,原本什么图案都没有的留白之处,竟平白生出一轮红日!
此为“雄鸡叫白”。
父子二人不敢提嘉靖遭刺的事。
严世蕃笑道:“这花茶的喝法传闻是宁王创得呢。”
严世蕃口中宁王,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第十七子朱权,朱权封地大宁,手下有战力强劲的朵颜三卫。燕王朱棣意欲谋反,唯独忌惮自己的十七弟,以哭诉求援之策入大宁,把宁王与自己绑在一起,又暗中收买朵颜三卫,等到进京勤王时,宁王的兵马改旗易帜成了燕王的兵马。
严嵩微闭着眼。
充耳不闻。
严世蕃瞄向他爹的半只左耳,心里难受得紧。要说难受什么,反正啥都难受,最难受的还是自己说话不好使了。
以前严世蕃朝着严嵩左耳朵里吹风,三言两语便能把他爹说服,现在耳朵就剩半个,严世蕃的风再吹不进去。
天字盅底的菊花已完全绽放,严嵩眼皮一动,人老了眼皮子长,第一下没睁开,稍微用手擦一下才把眼睛打开。
“德球,茶好了啊。”
严嵩拿起天字盅。
“爹,烫!再凉凉吧!”
严嵩又没听着,嘶溜喝下一口,“啊?你说什么?”
见亲爹完全没被烫着,严世蕃砸吧砸吧嘴,“没事了。”
严世蕃一拍大腿,气的嘟囔道,“什么声闻乘!全他娘的狗屁!”
“不许胡说!”
这一句严嵩倒是听到了。
严世蕃更丧气。
“爹,您都歇一冬天了,近日起复,又入阁,您是不是要把心思放在内阁上。”
严世蕃这个急啊。
去年严嵩捂着半个耳朵回府,把严世蕃吓得够呛,严嵩整日把自己关在府内,学那郭勋闭门不出,严世蕃忍了。
可,您也不能老这样啊!
咱爷俩要上进啊!
严嵩又开始吸溜花茶。
严世蕃抬高嗓门:“爹!您是礼部尚书!儿子是顺天府治中!正是你我父子二人协力并进之时!您得想想辙了啊!”
严嵩被儿子吵得皱眉,
“想辙?想什么辙?”
“还不是在内阁!”严世蕃坐不住了,跳到地上,蹲在严嵩身前,苦口婆心道,“王杲靠漕运在内阁站住脚!之前的王廷相靠清军役站住脚!甘为霖自不用说,一兴土木,银子如流水从他手上过!咱也得整出个事啊!
咱不想出个事折腾,哪来的钱?哪来的权?
儿子说句不好听的,这么懒怠,入阁也白搭!”
严嵩吸溜一口花茶,水线掉到壁中,没有茶水漫过,红日渐渐转白,又消失不见。
搭下眼皮瞧着大胖儿子,
“照你这么说,新任兵部尚书刘天和入阁又是怎么回事?”
嘉靖十九年换了两任兵部尚书,张瓒和王廷相。
嘉靖二十年的新任兵部尚书竟轮到刘天和。
刘天和何许人也?
吏部给事中周怡当日弹劾的三人,便是李如圭、张瓒和...南京户部尚书刘天和。
刘天和本是京中兵部右侍郎,立功后,明升暗贬,弄到南京混吃等死去了,这在官场上是政治死亡,与发配没区别。
可不知刘天和是不是祖坟冒青烟,又被陛下亲口调回北京任兵部尚书。
严世蕃小眼珠乱转:“这还用说?嘉靖十五年,刘天和可是击退吉囊的三边总督...”
“击退吉囊四万兵马的是飞将军周尚文。”严嵩似对儿子的说法不满,纠正道。
“哎呀,这不是一回事吗?刘天和是总督,周尚文是大将,品秩在这摆着呢,是周尚文击退了吉囊,但周尚文功劳断不能比刘天和大啊!”见亲爹又听不见了,严世蕃噎住,“得,被您扯远了,刘天和入阁的事清楚得很。守边呗!啧啧,可是挣银子的大买卖啊!有军屯,有商屯,盐法、粮食牵藤扯蔓,这得挣多少?!”
严嵩两手捧着茶盅,抬起手一饮而尽,茶盅内水被喝尽,杯壁没水,不光太阳落了,连大锦鸡都把头垂下。
见茶盅空了,严世蕃忙起身倒茶。
严嵩用手掌盖住茶盅,
“不必再倒。嗯...夏言呢?夏言在内阁立足靠得是什么?”
严世蕃一正色:“天支着呢。”
爷俩半晌功夫没言语,
严世蕃又道:“儿子恨夏阁老,却敬佩夏言。做到这份上...我是不行。爹,夏言是受气的媳妇儿啊,您想想,媳妇儿再一无是处,家里能没媳妇儿吗?陛下对他是...”
“圣旨到!!!”
黄锦尖锐的嗓音从府外传来,严嵩和严世蕃惊愕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