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
郝仁补在高福坐过的位置上。
“喝茶。”
“唉。”郝仁端起天字茶盅,被滚烫溢满的热茶烫了一下,郝仁起身,将热茶往外一泼,头一回看到盅底的天字。
“烫着了?自己再倒一杯。”
“是,老爷。”
不得不说,夏府用朱兰熏出来的上品龙井真香,光是闻着就叫人心神宁静。
郝仁品了一口,唇齿留香,余光扫到桌案上又多了枚银章,银章上刻着“扶危济困”。
“小子,你觉得陛下被宫女刺杀,背后是有谁支着?”
郝仁疑惑道:“为何不能是宫女自己支着自己?”
夏言怔忡望向郝仁,这个可能他没考虑过。
不光是他没考虑过,任谁都不会这么去朝这个角度去想!
“何出此言?”
郝仁与夏言无话不说,二人亦师亦友,郝仁放下天字盅,意味深长道,
“老爷,兔子急了还咬人,羊大多时候确实不咬人,可羊群里总有一两头不一样的。
我早就发现,诸位大人似乎就认死了所有的羊全不会咬人。
若羊群自始至终都是羊,何来的陈胜吴广,何来的黄巢,又何来的太祖皇帝?”
郝师爷一番话说得夏言心中翻江倒海。
夏言是何等人?
其家为军户,但世代簪缨。说白了,人家一直是做官的,夏言读书科举,考中后便做官,官做得越来越大。
官还分为两种,
一种是管官的官。
另一种是管民的官。
毫无疑问,夏言与百姓打过交道,但他不了解百姓。
知道和了解的区别天差地别。
如夏言这等口含天宪的官员,一个决定可决断万民生死。
可,在他们眼中万民是一个词。
郝师爷则不同,他不知道万民是谁,但他能区分出一个个的个体,这个是卖饼的张三,那个是种地的李四,还有小偷小摸的王二麻子。
如皇帝、太后、重臣、太监所想,
宫女为什么会刺杀皇帝?
宫女在他们眼中也是一个词。
何秀儿是宫女,杨金英是宫女,她们都是宫女,因为宫女身份的存在,她们个体的属性就更少了。
夏言手中捏着天字盅,久久出神。
郝仁继续道:“羊儿身后未必没有别的兽挑拨,可您想想,就算有别人推波助澜,羊儿要做的事是什么?是这个啊!”
郝师爷用关节敲了敲天字盅。
“败了是死,成了也是个死,她们难道心里不明白吗?可为何她们还是做了?”
夏言喃喃道:“人心尽失。”
并非是宫女刺杀嘉靖。
是杨金英、苏川药、杨玉香这群人刺杀嘉靖。
夏言颓丧不已,被陌生的情绪裹挟。
郝仁长叹口气,
老爷早就身不由己了。
......
西苑
嘉靖用三层道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两人先后走入殿内。
嘉靖似失了魂魄,
“万岁爷,查清楚了。”
嘉靖回过神,将脖子处的道袍往上提了提。
绕着嘉靖脖子有一圈赤红的狰狞伤疤!
这是杨金英留给他的。
“说。”
嘉靖嗓子发哑,忍着火烧火燎的疼吐字。
黄锦说道:“主谋的宫女叫杨金英,她有个同乡的妹妹叫何秀儿,何秀儿便是用来取药的,因杨金英对此事怀恨在心,这才...”
“胡说!胡说!”嘉靖嗓音尖锐破碎,把黄锦吓得脖子一缩。“她是个宫女!她怎么敢的?!朕要你查这个吗?朕要你去查是谁指使宫女这么干的!”
黄锦承不住天威,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弯腰伏身,别看黄锦在外面厉害,可在嘉靖面前,他连条狗都不如。
黄锦一门心思全用来琢磨嘉靖,只要万岁爷生气,他就跪下趴好。明明忍耐就好了,明明跪下就好了...为什么杨金英就跪不下去呢?
“奴,奴才还没查到!”
“废物!”
黄锦一跪倒,腰间用锦绳挂着的乌木牌平躺在地上。
嘉靖猛地浑身颤抖,手指着黄锦说不出话。
这一出把陆炳吓坏了,
“陛下!陛下?!”
嘉靖抖,黄锦也跟着抖。
亏得陆炳聪明,顺着嘉靖手指方向看去,扑到黄锦身前,一把扯掉腰牌,顺手把自己腰牌也扯下收好。
果然。
嘉靖逐渐平稳下来。
嘉靖又往上提了提道袍,遮住脖上伤痕。
“小鹿,他是个废物,你去查。”
“是,陛下。”
嘉靖一阵羞怒,
“所有对朕动手的宫女!全都砍了!”
黄锦忙道:“皇后娘娘已将她们全部斩首示众!”
听到这话,嘉靖脸上升起激动的红色。
想杀朕?!朕要你先死!
可嘉靖又怔住,细想宫女平日都要做什么,想过之后,龙眸闪过疑惑。
若是叫朕活得如宫女一般,朕不如死了呢!
嘉靖又噌得窜起一股火!
宫女平日生不如死,死了反而比活着好,把她们砍了,不足以泄嘉靖心中之恨!
嘉靖阴沉刻薄:“光是杀了还不够,她们的家人全都要连坐!不!连坐是便宜她们,把她们的家人罚为奴籍!”
黄锦久不在嘉靖身侧,对陛下所想揣摩得生疏不少,紧着回道:“陛下!已将她们家人全罚为奴籍!”
嘉靖不傻,“怎会如此快!”
就算办事效率高,也不可能这么快吧,宫女籍贯天南海北,邸报还要在路上走几天呢。
生怕又被陛下迁怒,
黄锦忙回道:“已查过她们的户籍,多是官奴出身。”
嘉靖瞪大眼睛,脖子上疼得不行!
嘉靖眼前又现出杨金英了!
杨金英紧抿着嘴,双眼噙满泪水尽是滔天恨意,她死死盯着嘉靖!
仿佛在问嘉靖:你还能怎么办?
陆炳低下头。
他似乎想明白了。
朱厚熜和杨金英,从没输过的朱厚熜输了,输的无比彻底!
嘉靖高举起手,又要说什么,最后无力摔下。
没招了。
皇帝老儿厉害,把无数天之骄子玩得团团转,因天之骄子心中有欲,而杨金英无欲无求、烂命一条。
这条命你都拿去了,你还想怎么办?你还能怎么办!
黄锦入宫后被嘉靖吓了几次,终于恢复不少以前的机灵劲儿,
“万岁爷,余下的宫女要狠狠责罚!”
闻言,嘉靖眼中又有了光彩。
“好奴才,此事便交给你做。”
“是!”黄锦又看到了重新得宠的机会!“万岁爷,那取药的事...”
“先停了!”
黄锦愣住,反应几息后,没精打采道:“是,奴才知道了。”
嘉靖扶住额头,“去把端妃找来,朕想她了。”
黄锦和陆炳对视一眼。
嘉靖闻到不对劲,撑起身子看向陆炳,
“端妃呢?”
陆炳沉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说宫女行事全由端妃指使,已把端妃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