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建宫殿、扶持苑林本是高福的活儿,嘉靖全给了后进的黄锦去做,反把高福冷在一旁,这叫高福如何能忍?
夏言反身背对高福,剪手而立,寝房炕上还挂着嘉靖亲题的墨宝。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名在人间。”
这句诗出自力挽狂澜的于少保之口,不过于谦的原话是“要留清白在人间”,嘉靖强识博览,难道会记错这句诗吗?分明是有意为之!
“清名”和“清白”,一字之差,立意天差地别!
只变化一个字,于谦成了追名逐利之人!
夏言瞧着这副字入了神。
见夏言如此,高福只能把话说得更透,
“修葺宫殿的钱是陛下掏的,打仗的钱又是陛下掏的,军役的事还是陛下办的,时时事事要陛下亲力亲为,还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干什么?
公谨,你现在已走到岸边了,再往前一步,就要涉水了!快回头罢!”
嘉靖亲手办了所有的事,郭勋已被按在砧板上,只差最后一刀!
这最后一刀,嘉靖绝不想弄脏手。
夏言久久无言,“静以修身”的银章被烛火燎的熠熠生辉,
“我知道了。”
高福长出一口气,略带兴奋,
“如此可一下扳倒郭勋了!”
......
你家张良计,我家过云梯。
夏府那头有高公公出谋划策,翊国公府则有霍韬凝炼最后一击。
霍韬歪倒在圈椅中,真强撑一口气吊着呢!脸上尽发红,是为回光返照之相!
郭勋曾教育张瓒,朝堂上从来没有对事不对人,只有对人不对事,此为至理。
霍韬最后的执念,依旧是弄倒夏言!正如夏言弄倒他一样!
郭勋容光焕发,他白天的搏命之举颇具成效。
霍韬攒了好半天力气,终于开口,
“郭大人,今日在殿内,您尽受陛下恩重,风头无两,陛下对您如此器重,又委任您清军役之事,您觉得辽东府的事是谁做的?”
权力的游戏永不停息,霍韬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朝中事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郭勋早有这般猜想,他本以为辽东府的事是陛下授意,这才给他吓得不敢出门,可今日见陛下对自己如此器重,再想到大开城门的樊继祖曾是夏言僚属,郭勋瞬间明悟,
“是夏言!是夏言放进了鞑子!”
霍韬欣慰点头,他整日琢磨夏言,无论是何推断,反正最后全要指向夏言。
倒夏派,曾以张璁为首,霍韬为辅。
今日则为郭勋为首,严嵩为辅。
不过严嵩滑溜得很,只敢暗戳戳的搞夏言,眼看着郭勋要失势,已一旬多没来找过郭勋了。
霍韬又攒了好半天力气,再开口,“您不想清军役,王廷相则想清军役,陛下找您和王廷相共行此事,便是清与不清皆可。
只看你们是西风压倒东风,还是东风压倒西风。
若是没清军役,十大营上下谁不念着您的好,到时夏言还如何敢与您争锋?
若是清了军役,任谁都能看出王廷相是顶着用的,这事最后还不是落在夏言身上?这军役一清,夏言...咳咳咳咳!”
霍韬强压住咳嗽,声调越提越高,
“夏言这名啊,权啊,利啊,就都有了!”
郭勋睁大眼睛。
说得太她娘的有道理了!
闹来闹去,不就是为了争权夺利吗?!
“夏言!卑鄙!竟为了私欲,祸害了辽东府万千生民!”
见勾起了郭勋的恨,霍韬脸上更红,
“您忧国忧民,不清军役才是对的!周厉王的教训还不够吗?!”
霍韬句句搔进郭勋痒处,郭勋看着霍韬,把其视为知己,
“渭先!你怎么早不对我说这些呢?!若是早听到你这些话,何以让大奸祸国至此!!渭先?渭先?!”
霍韬眼中没了生机,最后一句竟是这句。
一代重臣,干巴缩在国公府的圈椅里,咽气了。
第七十一章:俭者不俭
日子如驹中隙,三日转瞬而过,重阳已至。
上九,秋高气爽,
宜登高。
嘉靖起得极早,一大早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为万岁爷换上赭金缕边的玄色弁服,明皇帝弁服被明成祖稍加改动过,为不影响骑马射箭,袖子束得更紧,下摆往上稍提。
朱棣是生猛的马上皇帝,什么都要为骑马飞泊让路。
再之后,皇帝的射礼弁服很少被取出来,修修补补对付用就是,直到嘉靖的前任皇帝,武德昌隆的明武宗,才又新制了一套量身定做的弁服。
嘉靖这套穿得是明武宗的那件。
嘉靖略微不满:“尚衣监不知为朕置办一套新的?”
话里话外实责的是黄锦,毕竟尚衣监也归黄锦管。
嘉靖就是这样,你做的事哪怕有九成好,只差一成,他也会用这一成把九成好全抹杀。
黄锦两膝处鼓胀,裤里缠了大几层,他这对膝盖在左顺门早跪烂了,再下跪,疼得眼皮子抽动,嘴唇唰一下转白,
“回禀万岁爷,并非奴才没交代尚衣监此事,而是,而是...”
嘉靖已明白。
就如太和殿大宴上,自己一提在南苑秋狝时,官员们变了脸色。
是有人不许朕制衣啊!
嘉靖心头烦躁,想起旷日持久的大礼议,那些臣子们不惜送命,逼着嘉靖不认自己亲爹。
深吸口气,默念几句清心诀,嘉靖轻声道,“大喜的日子,别跪着了,起来吧。这件弁服朕瞧着也挺好,朕去苑内转转,等会再用膳。”
“奴才跟着万岁爷!”
“不必,你歇歇吧,近日你也累了。”
嘉靖伸手制止黄锦,黄锦行动一滞,他明显察觉到办成秋狝的事后,万岁爷对他更冷漠了!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
往前彳亍几步,被嘉靖用眼神逼停,
黄锦不甘心道:“是,万岁爷。”
嘉靖抬脚便走。
西苑什么都有,亭台楼榭,飞鸟花草,但在嘉靖眼中,简陋得不行。
嘉靖梦想将西苑造得像汉武帝的上林苑一般。
司马相如写《上林赋》提到,“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
这一句让嘉靖神往。
汉武帝的上林苑包罗万象,全天下的珍景、奇宝、异兽皆聚于上林苑,可容千乘万骑尽情飞奔!
更让嘉靖羡慕的是,上林苑内有成百祭坛。刘彻修仙不拘泥于一家,凡是神官,刘彻全拢进来,别的不管,先拜再说,就连匈奴的祭神,在上林苑也能找到。
总而言之,汉武帝刘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同为皇帝,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嘉靖深吸口气,
想着,
照比汉武帝,自己短欠两样东西。
这不怪朕,是前面几位朱家皇帝太没用,朕是在给他们擦腚。
“万岁爷,飞禽皆已运到。”
内宫司掌印牌子高福不知在何时跟上。
手里捧着御膳房精心弄出的凉粥。
“先去看看,之后朕再用膳。”
“是,万岁爷。”高福把瓷瓮盖好,唤来一个西苑侍人递过去,吩咐道,“叫御膳房重新做。”
嘉靖习以为常。
他只吃刚出锅的,放久了当然要重新做。
只是麻烦了御膳房,这凉粥听起来平平无奇,可做起来极费精力。煮糯米的水最讲究,是提前用杏仁、枸杞、蜜枣、莲子等数十道食材煮出来的鸡汤,再用鸡汤去煮米,鸡汤和米融为一体,看似吃的是粥,其实吃的是食材的精华。
重做,先前用过的食材不能再用,全要用新的。
嘉靖今日心情更好,等会秋狝有一场大戏,还有新的飞禽入园,
“你说朕何时能把西苑填成上林苑那般?”
高福回道:“积小流成江海。今日添一点,明日加一点,万岁爷这林苑早晚比汉武帝的还大!”
“哈哈哈哈!”嘉靖酣畅大笑,“你这话朕爱听!什么事都是如此,不要想着一步登天,一点点做才是。”
内宫监牌子高福亦步亦趋。
不一会儿,主奴二人走到了鱼鸟观,嘉靖为这处鱼鸟观取名为“伏文阁”,听这名不知道的还当是国子监呢。
观内,仙鹤、云雁、锦鸡、黄鹂、孔雀无所不有,照着文官身上的补子全能对上,这些飞禽品相皆是上上成。
京城自然生不出这么多飞禽,是从大明东南西北各地上献而来。
“这仙鹤不错。”
嘉靖一眼注意到一只仙鹤。
丹顶,黄喙,颈部披着黑,其余通体白银羽毛,品相是一等一的好。
似有所感,仙鹤竟走到嘉靖前,隔着笼子蹭了蹭嘉靖的手。
“奇了!”高福惊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