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63节

  一阵风拂过,将郑伯一篇翻过去了。

第六十九章:龙瞻

  天被烧得赤红!

  再烧下去,天恐将烧穿!

  夏言仰头观望天上太阳,在地平线之间,又升起一轮血日,细看之下,竟不是日轮,而是一颗满是血黑龙头!

  黑龙从地下钻出,笔直的垂在天地之间,龙眸中重瞳冷漠地看向世间!

  每一块龙鳞鳞次栉比,黑龙张开嘴,密密麻麻的龙牙间挂着的全是人!

  挂不住的人,从天上摔落,

  黑龙再用龙爪四处抓取,将能吞掉的塞进口中!

  夏言怔怔看着这一切,脸上被天映得赤红。

  金黄的龙眸一转,祂看到夏言了。

  ......

  夏言蓦然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湿。

  可怖的梦!

  看向桌案上尚未燃尽的灯烛,只比刚点时短一小截,他才睡不足一刻钟。

  依往日的经验看,夏言知道,今晚又是不眠之夜。

  长夜漫漫,既然睡不着,不如想想天下事。

  夏言还没想明白最后一件事。

  为什么吉囊会退兵?

  中原与鞑子是死敌,比夺妻杀父之仇的恨意积累得更深,这种对生存威胁的本能反应已经刻进血脉。

  中原人占有广袤肥沃的山河,而鞑子身处寒冷干旱的草原,年年冬日要为生存拼尽全力。

  掺杂领土争夺和民族纠葛的生存之战无休无止。

  没有消解仇恨的办法,只有一方彻底吞掉另一方,不然,片刻的羁縻也无济于事。十几年后,或者几十年后,再或一个朝代更替后,寒冷会让他们卷土重来。

  夏言懂这个道理。

  互市是手段,开战也是手段,但走到最后,只能是开战。

  吉囊攻破辽东府是转瞬即逝的绝好机会!

  辽东府一破,九边就缺了个口子,鞑子撕开口子冲进中原,未必不能复行金人所为!

  但,吉囊放弃了!他竟然撤军了!

  为什么?

  “叔父?”

  门外夏敬生的声音打断夏言思绪。

  “敬生,你没睡啊。”

  “是,我在府内闲逛,听到叔父房内有响动,便过来问问。”

  已过丑时,夏敬生还如夜游神般在府内瞎逛。

  夏言沉默少许,“进来吧。”

  夏言房门很少闩上,夏敬生推门而入。

  夏敬生是夏家这代后辈里唯一还活着的,皆因夏言在官拜尚书前,便销掉夏敬生的户籍。每当看到夏敬生,夏言都忆起战死的兄弟、家人,还有父亲近乎疯狂的嘶吼咆哮。

  “公谨!为何又落榜了?!”

  夏言摸摸耳朵,见夏敬生拘谨的站在那,亲切唤他:“来坐下吧。”

  “是,叔父。”

  夏言治家不严,本来就没几口子人,没有严的必要。

  而严嵩府与之相反,对府内尤其是下人,治理得极严,动辄打杀。

  “听说你这几日想出府了?”夏言笑问道。

  一提这事,夏敬生坐立难安,满是愧疚,“是我无用,不敢出府门。”

  夏言官居尚书后,解除夏家代代相传的军籍,夏敬生被销的户籍复原对夏言而言不是难事,但夏敬生不敢出府,夏言没办法。

  “无妨,等该出的时候,自然就出了。”

  夏敬生极相信叔父,忙问道,“什么时候是该出的时候?”

  夏言:“到时你就知道了。”

  夏敬生听得一知半解:“若我能像郝兄弟一样无拘无束就好了。”

  “你羡慕他?”

  “嗯。”夏敬生点点头,叔父有什么事都找郝仁说,郝仁孑然一身,跳出三界五行,是夏敬生想象中自己应做到的模样。

  “有什么可羡慕的,他还羡慕你呢。”夏言笑笑。

  夏敬生愣住,“我已是废人一个,有什么可羡慕的?”

  “废人?从何说起?”夏言不解。

  夏敬生尽是颓丧,身上的压力仿佛比首辅夏言还要大!

  “侄儿如松树,楚楚可怜,却永无栋梁之材。”

  “呵呵,”夏言揉了揉夏敬生的头,“不是栋梁之材便是废人?是何道理?

  你也并非不是栋梁之材,况且,就算不是又能如何?

  楚楚可怜的松树...好啊,枫柳合抱,亦何所施。”

  夏敬生鼻子一酸,这是他未想过的,

  他这棵松树虽不能为栋梁之材,但待到春来,有风徐过时,松树枝丫轻摇,亦是栋梁不能为之事。

  “痴儿,你若是松,便做松吧。”

  夏敬生起身深揖一礼,哽咽道:“侄儿谨记。”

  房门外一阵脚步声,夏言神色凝重,“敬生,回去睡觉。”

  “是,叔父。”夏敬生起身离开,推开门,见一位公公等在门口,夏敬生经常能见到这位公公,问好,“高公公。”

  内宫司掌印牌子高福,着天青色纻丝曳衫,外套一件防寒的袄子,头上包着缀玉结子的阳明巾,照比动辄身披大氅出场的其他公公,高福再简朴不过。

  但高福是十二监掌印牌子中最早受赐蟒袍的一位,嘉靖年间受宠,经久不衰。

  高公公说话慢条斯理,“敬生,这么晚还没睡呢。”

  “是,高叔,睡不着。”夏敬生对高福颇为亲切。

  “你也不像我们这群老家伙,年纪轻轻的怎会睡不着呢,等着我给你弄个偏方,吃了保你睡。”

  “多谢高叔!”

  “哈哈哈,去吧。”

  夏敬生又向高福行礼道别。

  待到夏敬生离开,内宫司掌印牌子高福脸上只剩严肃,抬起左脚先跨过门槛,他来找夏言不需通禀,可径直走到夏言寝房。

  夏言披上袄子,站起,“你怎么来了?”

  “我即是报丧的乌鸦,一来准没好事,”高福苦笑,“顾鼎臣死了,刚死。”

  夏言怅然若失。

  顾鼎臣是夏言之前的首辅,夏言被嘉靖敲打而后重新启用,顾鼎臣便退居次辅,顾鼎臣一整个嘉靖十九年都病着,终于在白雪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功名利禄,皆似幻。

  夏言转瞬调整好情绪,以他的地位而言,哪怕流露一息的情绪都是奢侈,高福深夜入府,绝不是仅仅因为顾鼎臣死了。

  高福尊敬地看了夏言一眼,

  光靠首辅在朝堂办不了事,不知从何时开始,形成首辅和大珰协作的模式,夏言与高福官宦生涯同起同落,已合作几十年。

第七十章:静者不静

  夏言等着高福说。

  高福苦着脸:“我一路疾奔,连口水都没喝,你也不知道给我倒杯水。”

  “快坐,快坐...”夏言回过味,给高福倒了碗热茶。

  高福真是渴了,咕咚咕咚喝下,又要了一盅,滋溜喝干净后,双目不再涣散,“公谨,霍韬今夜去翊国公府了!”

  “霍韬?”夏言一愣,“他不是病了吗?”

  霍韬何许人也。

  嘉靖曾想将天和地分开祭祀,群臣反对,其中以霍韬反对最为激烈,夏言不与群臣站在一起,上书附和嘉靖,得到嘉靖赏识。

  此段故事是不是有些眼熟?

  一如嘉靖十七年,嘉靖欲让生父献王庙号称宗,引得夏言在内的大批官员反对,唯独严嵩尽改其说,支持嘉靖此举,得到嘉靖的赏识。

  彼时之夏言,此时之严嵩。

  总之,因天地分祭的事,夏言和霍韬结下了梁子,夏言欲为内阁首辅,通天的路只有一条,前大礼议功臣张璁便也成了阻碍,数年政斗,夏言将这些政敌一锅烩了。

  夏、霍之争,以夏言为首辅落下帷幕,霍韬也一病不起。

  夏言曾打探过,霍韬比顾鼎臣病得还重,俩人就是前后脚的事,今夜霍韬强吊起最后一口气去见郭勋,意欲何为?

  为了夏言。

  树欲静而风不止,夏言在其位,自没有静下来的可能。

  “临咽气想做点大事呗。”

  说着,内宫监牌子高福视线落在桌案上的一个银章。

  嘉靖颇喜欢赐给臣子银章,在夏府东暖房有两枚刻着“学问博大”“才识优裕”的银章,而桌上这枚要夏言随时看着的银章上面刻着“静以修身”。

  夏言想到臭小子对他说过的话,陛下不顾自己的想法,执意要豁开辽东府,心里有了情绪,

  “叫郭勋和霍韬一起弹劾我就是了,与我有何干系!”

  “公谨!”高福重重道,“别意气用事了!”

  随着,高福的声音又一缓,缓声道,“近日你糊涂事做得太多了,你和人斗就是了,你能斗的过天吗?”

  春江水暖鸭先知。

  夏言受宠与否,高福在宫内只要瞧瞧自己便知道了。

  高福在宫内越闲,夏言越不受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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