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53节

  陆炳道:“您言重了,谁也不会死。”

  “谁也不会死?!”夏言怒喝道,“辽东府无辜生民死没死!”

  吼过后,夏言自顾自冷笑。

  陆炳又道:“辽东府不会陷。夏大人,您该去内阁了。”

  说着上前收走两份军报、一份邸报。

  夏言按住樊继祖的名字,

  “您还要看?”陆炳不与夏言相争。

  夏言问道:“樊继祖怎会大开城门?!”

  陆炳反问:“名利,名利,采木尚书兼备名利。夏大人,何事不是生意呢?”

  夏言怔忡,一下好似老了几十岁!

  何事不是生意?

  何人不是棋子?

  棋盘外,只有一人掌棋,

  他静静看着棋盘对面的虚无,

  他,没有对手。

  ......

  “内忧外患,有外患则无内忧。张瓒尚且会用外患解决内忧,鞑子攻破辽东府,事该往里面看。”

  郝师爷望着山下的三大营,淡淡开口。

  五军、神机、三千三大营,仍是团营中的主要战力。

  杨博看向郝师爷,心惊于竟能有人与自己想得一样!

  杨博在心中暗道,

  这是苏秦、张仪一般的人物!

  杨博不知郝师爷掌握多少信息,便简明扼要的讲道,

  “我觉得事是从清军役开始的。我进过张瓒府内的密室,冒领军费是大买卖,上下游都有人,还有富军输钱逃常役的事,一年下来,挣得不比粮税少。”

  “不奇怪。”郝仁淡淡道。

  杨博本想震一下郝仁,却见郝仁毫无波澜,心中对他评价更上一层。

  殊不知,郝师爷就是从黑暗中来的。

  “下游多是团营和都督府的军士,上游只有一人...翊国公郭勋!”

  “钱全叫郭勋挣去了?”郝师爷顺着话茬问道。

  杨博意味深长:“张瓒只能把钱送到郭勋那。”

  也就是说,郭勋只是前兵部尚书张瓒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未必郭勋就是最上游。

  “官做得多大是其次,”杨博抬起两只手,一只手遥遥抓住京中方向府库,另一只手抓住三大营,“重要的是这两个。”

  见杨博说得这么明白,郝仁问道:“你到底要查什么?”

  “我想查还有谁牵扯到这买卖里了!”杨博继续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已找出了一个!”

  “哦?”郝仁挑挑眉,“是谁?我家老爷?”

第五十七章:天心

  “是谁?我家老爷?”

  杨博苦笑:“非也,我真怕是夏大人。若夏大人也掺和进去,朝野上下还能信谁?”

  郝仁点头,心想,

  杨博今日这一步走得好险!

  “是辽东府总兵官樊继祖。”杨博眼中发出幽光,“我万难理解为何樊继祖要大开城门,若照你内忧外患的说法想想,似乎也没那么难理解了。你瞧三大营。”

  郝师爷顺着杨博手指方向望下山,

  一眼瞧出了门道!

  “五军营人马本就这么少?”

  原来!

  照比神机营和三千营,五军营人马足足少了三成!营盘支着,但军士却不知道去哪了!

  “五军营多为精壮勇士,不过,却不应该比另外两营少这些。想到该来这儿的...”说着,杨博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望向郝师爷,“我也被吓了一跳。”

  五军营人马神不知鬼不觉被调走了。

  何时调的?调去哪了?

  郝师爷问道:“这合规制吗?”

  杨博摇头:“这天下还有合规制的事吗?”

  俩人一时无语。

  半晌,郝师爷开口,

  “看来辽东府是没事了。”

  九边是中原门户,若哪镇陷落叫鞑子入关,定会生灵涂炭。

  “你想,”杨博摩挲下巴,“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不拨钱,换了个新的,王杲拨钱了。新任兵部尚书王廷相,四年前就张罗着清军役,现在他上来了。

  按理说是要清军役了,可是呢,陛下又让郭勋和王廷相一起清军役,郭勋靠军籍混乱日进斗金,他怎会自砸饭碗?这军役到底是清,还是不清?”

  郝师爷淡淡道:“本来不好说,辽东府的事一发,想必这军役是非清不可。”

  杨博愣住,随后颇为激动道,

  “等查明此事后!我要上个折子!叫这群人一个跑不掉!”

  郝师爷没说什么。

  杨博很聪明不假,甚至郝师爷两世为人,没见过几个比他更聪明的。可是,杨博到底四书五经读多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想法根深蒂固,再往上查,查到哪算是个头啊?!

  “你还要往哪查?”

  “我要回兵部找王廷相!”

  ......

  刻漏房叫了寅牌。

  今早紫禁城雾气大得很,这个点恰是正浓时。

  夏言脸色铁青走过左顺门,与扫叶的小火者擦身而过,未曾注意到小火者脸上肿成个包子。

  其余阁员纷纷候在内阁门外,夏言扫过,这回没有黄锦,估摸着他也不敢来了!

  推开内阁的花钿髤木门,

  久久空着的主位上,正盘坐着一位长须中年人。

  “臣拜见陛下!”工部尚书甘为霖最先反应过来。

  其余几个阁员齐声道:“臣拜见陛下!”

  嘉靖来了!

  嘉靖着纻丝赭黄黄袍,头上什么都没束,悠悠睁开眼,只看着夏言,

  “坐吧。”

  众人落座。

  “想必你们都已听说,辽东府陷了。”众人表情尽收嘉靖眼底,落在王廷相身上,“子衡,你几日前还与朕说过,军役不清,待到九边溃了就全晚了,被你一语中的。”

  王廷相脸上丝毫没有说中的得意,尽是颓丧之色,他想到了很多,远着说五胡乱华、再近点靖康之耻、眼前的土木堡之变。

  “陛下,臣是乌鸦嘴。”

  嘉靖颇有人君之相,面如平湖,反安慰王廷相道:“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周厉王行专利,又行止谤,惹得国人暴动,把他赶到了彘地。朕一小就知道,人君不可专利,更不可不让人说话。说话嘛,说不死人。”

  说着,话锋猛地一肃,

  “只是这军役一定要清!朕知道,朝堂上下有不少人不想清军役,恐怕在这内阁中也有!”嘉靖逼视一圈,众人纷纷低下头,“但辽东府陷落,全与边境颓丧有关!军役已到了不可不清之境地!谁要是明里暗里挡着子衡清军役,便是与鞑子相勾连!和天下苍生作对!”

  嘉靖的话说得太重了!

  “夏言,你是阁老,你主持内阁议会,朕听着。”

  “是,陛下。”

  夏言看向眼前并肩而坐的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

  一个管着钱,一个管着兵。

  “王大人,三十万两银子备好了吗?”

  “备好了!”户部尚书王杲点头,这关节,他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不然辽东府被攻陷的责任全要背在他身上!

  嘉靖也看向王杲。

  王杲起身,躬身冲向嘉靖,正要说什么,嘉靖手指夏言,

  “你和他说。”

  王杲又转过身子对向夏言。

  “阁老,我又调出了粮,粮和钱齐发,以最快之速调去辽东府!”

  “好。”夏言点点头,稳定军心,“不过是上千鞑子进了城,谈不上辽东府失陷,京中谣言疯传,说话说不死人,可若是诸位大人都信了,这话则要说死人了。”

  嘉靖赞许的看了夏言一眼。

  夏言的话,让动荡的人心暂时稳定下来。

  “不过,”夏言意有所指,“辽东府现在没事,不是说之后就万事大吉。鞑子攻进辽东府,最大的后患是让鞑子知晓辽东府守备如此薄弱,今年照比往年要更冷,若鞑子大举袭边的话...”

  凛风吹着哨子从门缝间挤进,叫阁员们打了个哆嗦。

  最擅拍马屁的甘为霖下意识看了眼火盆,只见火盆已换成白云铜制,里面烧着的炭也替换为银炭。

  嘉靖微闭上眼。

  王廷相激动道:“夏阁老说得是!危险的事在后面!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现在让鞑子知道九边想进就进,岂不是养肥他们的贪心!”

  翟銮应道:“不止辽东府要死守,其余军镇都要死守。”

  “甘为霖。”嘉靖适时开口。

  “陛下?”

  “朕修宫殿的款子还没动吧。”

  甘为霖颤声道:“没,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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