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45节

  郝仁可算明白这其中能有多少猫腻!

  “外地府道知府早有孝敬府仓大使的规矩,府仓大使入库时,粮食剐蹭缺点斤两根本看不出来,也无处可查...”郝仁又读了遍记录府仓大使的书册,而后自语道,

  “外地府漕粮入京要明确标注斤两,府仓大使入库前还要再称量一次,以核对斤两。

  假使复称后的斤两与外地府的斤两有差异,只说少出的部分品质不足便可,再以户部的名义打回外地府,各地不敢得罪府仓大使,只得捏着鼻子认下。

  嘶...”

  郝仁抽了一口气,与府仓大使比,自己做的事全是小打小闹!

  只稍微了解一二,郝仁轻而易举想到了府仓大使十数种吃拿卡要的手段!

  没办法,漏洞在那,你不捞钱还是人吗?!

  继续向后看,翻到了历任府仓大使的名册,历任官员没一个能做长久,被拿下的罪名大差不差...

  再掠过自立国以来近两百位府仓大使的信息,年龄、籍贯、出身五花八门,各不相同,其中生性贪婪的有之,立志报国的亦有...

  但,众生相的府仓大使,最后的选择竟全部相同。

  贪!

  郝仁对夏言的教诲心服口服,自己现在距夏言的段位怕不是得差上十万八千里。一个小小的官职就能有这么多说道,看来,搞清楚朝廷官场运行的基本逻辑势在必行,包括水面上的玩法...和水面下的玩法。

  “原来老头口中的挣钱路子是这个!这已不仅是条路子了,简直是聚宝盆!”

  郝仁眼中尽是兴奋,抬脚就走,银票是随身带着的,放别的地方他不放心。

  “郝仁!”

  郝仁寝房前有一处莲花池,这时节自然没有莲花,空留一池子残枝败叶。夏敬生蹲在莲花池旁,用手指勾弄水面,见郝仁出来,夏敬生咧嘴迎过去。

  “额...夏兄,”郝仁想了个较妥当的称呼,“京城最繁华的街市是哪?我想买点东西,不好找。”

  “棋盘街啊!”夏敬生想都没想,“若棋盘街没有,你满天下也寻不到!”

  “知道了,我要去,你随我去不?”

  夏敬生连连摆手:“我先不去了,哈哈,下次下次。”

  郝仁点点头,不作计较,抬脚便走。

  棋盘街在元朝即是毋庸置疑的京城第一繁华处,成祖时扩京城南城垣时又建,北起大明门南至正阳门,比元时扩了几倍,市列珠玑,花天锦地!

  棋盘街是皇宫和内城之间的唯一通渠,官员、商贩、百姓在此地鱼龙混杂,多少宫闱秘事以棋盘街为始传遍天下。

  郝仁到棋盘街时正值申时,是最热闹的时候。一来就被人声鼎沸震得直皱眉,郝仁寻了几个米行打听哪里有白熟粳糯米卖,连连被米行小厮轰出来。

  地面上的米行自然没有,郝仁如此大张旗鼓,是为了招暗处的苍蝇。

  果然,没一会儿,有人凑到郝仁身边,

  “你要买贡粮?”

  郝仁皱皱眉,他可不敢说这两个字。

  那人回道:“白熟粳糯米可不就是贡粮?”

  “我要买白熟粳糯米。”

  “行行行,”那人不争辩,他所打交道的全是商贾,所着皆布麻,但布麻之间亦有差距,那人一眼看出郝仁身上穿的是极品麻料,“跟我来吧,今年的贡粮可贵哦。”

  郝仁被引到“宣德楼”后堂,表面是一处酒楼,实则后堂别有洞天。打眼上百号人,一撮一撮的聚在一起,在袖子下比划价格,恐怕买卖全见不得人!

  “喏,就在这竞价开口就是。”

  引路掮客说完不动窝,直勾勾看着郝仁,郝仁懂规矩,强忍着心痛拨出一两碎银,掮客露出黄牙,

  “嘿嘿,老爷,要小心着些,我听他们口音徽商晋商都有,人家财大气粗,可比不了!”

  郝仁点点头。

  这撮人是后堂最多的,足有几十个,中间拥着一着官服的人,前后贴鹭鸶补子,六品文官,其余俱是麻衣。

  当官的颐指气使:“今年的贡粮不多!只有五百石!你们竞价罢,价高者得!”

  其中一操着乡音的男人不满,

  “大老远进一趟京,只有五百石?!”

  官员睨了他一眼:“你走吧,我不卖你。”

  “这!”男人听口音是徽商,没想到发了句牢骚,直接生意都不给做了!商人这般轻贱,哪有和官员发牢骚的份?!男人只得负气离去。

  官员冷哼一声,再扫过众人,

  “谁还不想做生意,现在就走。”

  其余商人被驯服了,哪里还敢说什么,连连谄媚点头。

  “本官没多少功夫,还要回衙办事,你们竞价吧。”

  “我来!一百两!”

  “呵呵,一百两你照哪年也买不来贡粮,我出五百两!”

  “大人都说了,今年贡粮紧俏,物以稀为贵!五百五十两!”

  “七百两!”

  几下抬扛,贡粮已被翻到七百两!

  郝仁本想照量照量,哪怕一千五百两买下也能稳赚不赔,可再听了一会儿,听到是七百两一石时,郝仁彻底歇菜了!

  等价格再炒炒,自己这点钱,连一石都买不到!

  要知道,寻常粮食才不过二两一石!

  可这京城的白熟粳糯米他娘的炒成天价!!

  郝仁正想着馊主意,忽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在打量自己。

第四十六章:一个槽

  郝仁没回头看,

  只静静听着众商人竞价。

  他找到了答案。

  贡粮从外地府入京,必须从府仓大使手里过一遍,除宫内用度或皇帝赏赐外,寻常人谁敢吃贡粮啊?府仓大使手里押着粮,又没法吃,只能有一个选择,

  出货!

  郝仁本欲先来棋盘街打探,按理说,买卖贡粮这等大事,咋都要在城外做吧,没想到在皇城根脚下就有官员明目张胆出货贡粮!

  京城的玩法...果然残暴!

  “你说这事怪不怪,京城内的人若被抓到敢偷吃贡粮是要治大罪的,可只要出了崇文门,想咋吃就咋吃,根本没人管。

  世上事便是如此啊,偷摸干,捅破天都成,可你要明着干,明早吃啥都由不得你。”

  一个胖子凑到郝仁身边,自顾自说了一堆云里雾里的话。

  胖子眼睛被脸上肉挤成了两条缝儿,完全看不出有一只眼是瞎的。

  郝仁没理他,最怕陌生人突然的关心。

  见郝仁无视自己,胖子没脸没皮又套近乎,

  “你是牙商吧,咋不竞价呢?”

  郝仁实在躲不开,觑了胖子一眼。

  胖子啧啧了两声,“小爷懂些相术,一凑近了看更是啊,你这是白起相啊,除了书上,小爷是头一次见。

  小头而面锐,瞳子黑白分明,视瞻不转,啧啧啧,全对上了!”

  身旁竞价失败的商人被胖子的话吸引,忍不住好奇问道,

  “这面相有何说法?”

  “小爷给你讲,”胖子往后一退,和那商人并排一个方向打量郝仁,唾沫横飞,“小头而面锐,敢决断;瞳子黑白分明,见事明;至于视瞻不转嘛...”

  胖子像说书的,还要拉长音调留出点悬念,那商人果然被吊起,“视瞻不转如何?”

  胖子本就成缝儿的眼睛,眯得更细,

  “视瞻不转,执志强乎,可与持久,不可争锋!”

  胖子自来熟搂住那商人肩膀,又道:“廉颇能忍,长平之战用他,取得便是持久,你瞧,真拖住白起了吧。换帅如换刀,赵括呢,年轻气盛,要与白起争锋,世上谁能与白起争锋啊?这不就败了嘛...唉唉唉,你别走啊!”

  余光扫到郝仁转身离开,胖子快步跟上。

  郝仁暗道,

  从哪来的大祸害?

  咬人的狗不叫,说多错多,不说话便不留破绽。胖子反其道而行之,要更危险。他什么都说,百无禁忌,看似全是破绽,实则他是在逗你开口,再抓你的破绽!

  若没有利益往来,郝仁绝不想和这般危险的人打交道!

  见被胖子缠上了,郝仁开口,“让路。”

  胖子嘿嘿一笑:“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你可知道,文殊菩萨问维摩诘:何以入菩萨不二法门?维摩诘不语。文殊菩萨又说:是真入不二法门。”

  只看下半张脸,胖子呲牙咧嘴的笑,若是挡住他下半张脸,会发现他眼睛一点没笑意,仅剩冷冷的观察。

  “你这书都读杂了,少看点吧。”郝师爷呛了一句。

  “咳咳咳咳!”胖子被呛得直咳嗽,“你还不如不说话呢。”

  打量郝仁身上麻衣,“你是哪地的牙商?挺有钱啊。”

  郝师爷:“商人无利不起早,你若带不来财路,别挡路。”

  “哈哈哈!痛快!小爷就喜欢与痛快人打交道!”胖子把郝仁拉到隐蔽处,手指着贡粮竞价,“你出个价,我把贡粮全卖给你。”

  “我出个价?”郝仁冷笑一声,“我只能出到三百两。”

  “不成,不成,”胖子摇头,“往年的价钱就是三百两,今年和往年不一样,户部行代折之法,各外地府上的多是银两,没多少贡粮。

  宫内都不够吃呢,弄出来五百石是从牙缝儿中挤出来的,物以稀为贵,这玩意有价无市,你只要运出京城,这价钱立马翻个翻,你再加点!”

  代折之法?

  郝师爷在益都县时,听过这事儿,代折是朝廷的宽政,准许受灾府县贡钱不贡米,以钱粮代折。

  脑中思索,郝师爷嘴上也不耽误,

  “他是户部官员吧。”

  胖子微惊:“你招子挺毒啊,他穿着官服是让外地商人放心,外地商人看是个官就买了,没人管是哪部官员。”

  “嗯,你俩不是一部的。”郝仁点头。

  胖子缓缓收敛笑意,像是水面将荡出去的涟漪反收回,瞧着可怖!

  胖子一直在找郝仁的破绽,没想到反被抓出了破绽!

  是,胖子也是官员,并且不是户部的!

  胖子冷道:“朝中官员,哪部哪院没区别。”

首节 上一节 45/28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