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44节

  “陛下,团营有三弊!第一弊...”

  “你上陈的团营三弊,朕看过了,不必再说一遍。”嘉靖懒得听。

  团营三弊是老生常谈,嘉靖十五年王廷相就说过,条陈留中,四年不发,现今都到嘉靖十九年了,再翻出来炒冷饭。

  嘉靖过目不忘的本事比郑公公还要厉害,脑中草草过了遍王廷相的条陈,

  第一弊,

  团营军士杂派,杂派军士不练兵只种地,王廷相以为,这些军士和田夫没区别。

  第二弊,

  军士替代,吏胥需索重贿,贫军不能办,老羸苟且应役,而精壮子弟不得收练。

  第三弊,

  富军不想营操征调便继续行贿,得以置老家(于谦重整三大营后,留下的老弱病残置办在一起,称老家),富军不练,贫军没钱贿赂,反而要反复练。

  四年了!王廷相怎么都想不通!

  明知有如此大的漏洞,为何不尽早堵上!

  “陛下!”王廷相略显激动,“鞑子扣关!边军已烂到根儿了!哪里能挡得住?!边军一溃,团营则要补上。团营兵平日操练的尽是贫弱,能上战场者不能战,还不比边军!鞑子扰边愈频!清缴团营迫在眉睫啊!!!”

第四十四章:玉不琢不成器

  “清缴团营迫在眉睫!”

  王廷相治团营四年,比谁都清楚大明军士与纸糊的无异!

  九边一溃,中原尽是平原,游牧铁骑全力一冲,无人与其争锋!

  “若蒙古打进中原,京师能退!长江以北万万苍生,要往哪...”

  “混账!”嘉靖怒喝一声。

  王廷相怔住。

  严嵩忙道:“臣有罪!臣有罪!”

  “朕可一直看着呢,你又抄错一字,已经抄过四篇了,还能出错?白浪费一张青藤纸,朕要你有何用!”

  严嵩团起青藤纸,塞进口中,这纸又粗又糙,噎得严嵩眼睛直往外凸,生生咽下抄错的青藤纸,已说不出话来。

  “哼!再抄!”

  严嵩忙不迭点头,又伏身抄上了。

  “朕知你要说什么,”嘉靖轻飘飘看了王廷相一眼,“若再有土木堡之变,朕和百官能逃到南京,百姓逃不掉嘛,对吗?”

  被这么一搅和,王廷相鼓起的气势散个干净,张张嘴,有气无力道:“生于忧患,臣是怕重蹈覆辙。”

  “你口中的万万千生民又如何不是朕的儿子,朕找你任兵部尚书,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王廷相颤声道:“陛下,此事...”

  嘉靖淡淡道:“冒领军费的事朕看着触目惊心,你所陈团营三弊,也多是因军役混乱而起...”

  闻言,王廷相福至心灵,大为感动!原来陛下全看过了!

  “...嗯,你与翊国公一起把军役都清一清吧。”

  急转直下!

  王廷相惊声:“臣一人就能办成此事!”

  “你若能办成,四年前就该办成了,”嘉靖言语尽是讥讽,“郭勋在武人间能说得上话,有他助你,清缴军役倒是能做成。再说了,你不是与翊国公私交不错吗?”

  王廷相瞪大眼睛,

  我何时与郭勋私交不错了?!

  王廷相张口欲言,又无从辩解!

  他自觉与翊国公没有私交,

  可人家借着修书辩经的由子找他,一找一个准!频繁出入翊国公府,只说是去探讨经学了,谁信?

  谁都不信。

  还有,张瓒被下狱前一夜,翊国公府还有他王廷相,说得清吗?

  王廷相官服被冷汗死死黏在身上,

  郭勋为拖自己下水,一个局布了四年!城府深到如此境地,叫人如何不怕?!

  嘉靖又安抚道:“你俩能把此事办好,也算是慰藉朕心了。官印已送到兵部,明日起你即入阁,下去吧。”

  王廷相深一脚浅一脚踩出乾清宫。

  再回过神来,人已到左顺门。

  .......

  夏府西暖阁

  职方司主事杨博早走了。

  阁内只剩夏言和郝仁俩人。

  自杨博走后,夏言便愁眉紧锁、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天字杯,足足半个时辰之久。

  夏言不开口,郝仁就等在旁边。

  郝仁不觉得无聊,反复拆解方才的对话。

  莫名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反抗还是顺从,郝仁会先选择顺从。

  贸然反抗是蠢货才做的事,

  只有搞清楚规则玩法,才有掀桌的力量!

  在益都县如此,在京城亦如此。

  明显,京城的玩法要比益都县难得多!

  “你都听了?”夏言开口。

  郝仁点头:“听了。”

  “嗯,”夏言再不提这事,“要多听,你只需做好这一件事。”

  “老爷,我记下了。”

  夏言笑了笑,明显不端着了,“你小子行啊,给你扔到京城,我以为你要学霸王,没想到你做了韩信。”

  “谈不上是韩信。霸王更学不得,只怕霸王没学成,反学了秦舞阳。”

  “哈哈哈哈哈!”夏言笑出眼泪,笑罢,“你们这些小娃娃可真够狠的,马同知的事被府仓使捅到王杲那儿,王杲气得脸发白,马同知在青州府再厉害,王杲一句话够他死上百次千次。”

  权力何其让人着迷啊!

  郝仁不意外,点了点头。

  只要漕船进京,马同知再无一丝生机!

  马同知没少给府仓使上供,若马同知快马发到京城,和府仓使陈明自己是被陷害的,有活路吗?

  只会死得更惨。

  职责失误本就够他掉脑袋了。

  试想一下,马同知真要追到京城,府仓使听马同知讲过前因后果,会想些什么。

  这是个废物。

  你可以是好官,可以是贪官,但绝不能是个蠢人。

  “别人呢?”

  夏言:“还没安排,不过猜也能猜到,知府也要被问责,另一个同知已被解职。此事过后,汝贞可上进到同知了。”

  见郝仁没解到要处,夏言又问:“你可知府仓大使?”

  “是,在外地府县也有府仓使,主管漕粮转运,京中的府仓大使想来也一样。”

  夏言皱眉:“想来也一样?这便是你的不足,有点小聪明就自以为是。京中岂能和外地府相提并论?京中的府仓大使几品、职任,不要求你记住立国以来的所有府仓大使,最起码本朝先后是谁、如何起的、如何倒的你都要知道。”

  训过郝仁,夏言又道:“大明上下两京一十三省的全部官职,上到堂官下到吏员,我已集成册送到你屋内,你要全给我背下来。

  你小子总想当官,在我看来,有太多事你还没学到位。”

  夏言这话说得不错,郝仁虚心受教,

  “知道了,我背就是。”

  见郝仁这副样子,夏言逗道,

  “现在益都县又空了,你若不想背,现在想回去做师爷还能做,留在京城可没有在益都县舒服。”

  郝仁正视夏言的眼睛,“我背。”

  “在我这你也没法一步登天,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自己走过才算是学会了。”说着,夏言笑了笑,“小子,你现在有一千两吧。”

  郝仁立刻警惕,

  “哈哈,你给我我都不要。”

  闻言,郝仁一想也是,

  老头子划拉钱的本事不比当官差。

  看夏言府邸规制,千两银票在夏言眼中和擦腚纸没区别!

  “你有点太收着性子了,这也不好。我给你寻了个挣钱路子,就在府仓大使身上,能搞多少看你本事。

  好了,你去吧。”

  夏言赶走郝仁,郝仁走出西暖阁,直奔自己房间,

  一门心思琢磨四个字,

  “府仓大使?”

第四十五章:见微知著

  郝仁被大管家领回,入眼书册成山,堆满寝房。

  京内官职以六科区分,外地道府官职则以地区划分。

  郝仁随意捡起一本,其记录详尽,从官职由来再到职责变迁,做过任上的众人年龄、籍贯、何年科考等一应俱全。

  科举仅是获得做官资格,距离真正走马上任还有段不短的路,八股治不了国,经史也断难治国,获得当官的资格与真正做官学得完全是两套东西。所以朝廷要新科举子听政观政,为的是让他们学如何做官。

  听政观政,一个用耳朵,一个用眼睛。

  郝仁视线定在户部上,按品秩寻到“府仓大使”,细细读过,喃喃道,

  “难怪老头子不让我瞎猜,京中的府仓大使与地方的府仓使截然不同。”

  地方府仓使与漕粮、常平仓打交道,但颇受掣肘,只能算个仓储管理员。

  而京中的府仓大使,一整个漕运入库全由他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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