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上书请立采木尚书?呵,采木还有尚书了。”
“是,是有此事。”甘为霖苦啊,新立采木尚书,是他本意吗?他就是个传话筒!
夏言不管这些,话是你说的,我找也得找你!
“行,我听听,你要举荐谁做采木尚书。”
夏言眯着眼看向甘为霖。
甘为霖最近手握内帑二百五十万两,算是彻底活了,管着修葺宫殿的大项目,权力随之而来。
为何这么说呢?按理说,光是择匠和简材两项,便能让甘为霖日进斗金!
但纵使甘为霖权力再大,他仍不敢招惹夏言,
如实道,
“下官推荐兵部左侍郎樊继祖。”
“樊继祖?”夏言一滞!
甘为霖推荐之人,出乎夏言意料!
修葺宫殿,择匠和选材是最挣钱的两项,这两者相比,择匠远不如选材。
就像之前甘为霖诈王杲,骗他说木材要从云南运来,路上花费巨大。至于如何巨大?抱歉,这个数算不出来,王杲也没办法去云南核对,这就算甘为霖敲了王杲一次!
反之,云南府县要从甘为霖手中竞争这个项目,甘为霖定谁就是谁,若是孝敬不够,这木材也不一定非要从云南来,贵州行,甘肃也行,甚至说安南都行!甘为霖又从下游挣了一笔!
两头吃!
甘为霖举荐采木尚书,就是干这个的。
夏言本以为甘为霖是要举荐个大贪,却没想到竟是兵部左侍郎樊继祖!
樊继祖早年御寇有功,又在嘉靖新政时,听命于夏言清理皇庄,大同兵变时又任左佥都御史前去平叛。
以夏言对其了解,樊继祖绝不是与甘为霖同流合污之人。
况且...此时樊继祖还不在京内!
张瓒案一爆,嘉靖口谕,命樊继祖即刻赴宣府、大同督事,樊继祖去九边擦腚去了!看这形势,一年半载绝回不来,哪有功夫采买木材?
翟銮、王杲眉头紧皱,也在思考这事。
夏言是老江湖,转瞬明白了陛下以樊继祖为采木尚书的深意,可悲地看了甘为霖一眼,
“行,以樊继祖为采木尚书的事内阁议过了。”
甘为霖感激涕零,以为是夏言这次不再针对自己了,
“多谢夏大人!”
......
有话则长,无事便短。
一连过了半旬,天下各府县的漕运船先后开入京城。
夏府内,夏府大管家走入暖阁,
“老爷,青州府漕运到了。”
夏言哈哈大笑,眼中尽是孩子气般的狡黠,
“去把那小王八蛋押过来!”
“师爷,我去了,好不容易来趟京城,你不如多玩几日,我要是回不来,你们就走。”
顾同知紧握着郝师爷的手。
船上漕粮混着米壳子一旦被发现,是掉脑袋的大事,谁去送谁找死。顾同知恨死了马同知,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把漕粮送进仓。
这种送死的事,郝师爷必不可能去,反手拍了拍顾同知,
“老顾,保重。”
赵平跟着郝师爷走,刘瘸子看向顾同知,
“哥,俺跟你一起去!”
“你去什么去?!你跟着师爷!”
“哥!”
顾同知一反常态,低吼道:“别犯傻!没了我,还有你呢!你跟着去送死,这一趟是白忙活!”
刘瘸子双眼噙着泪,“哥,俺在关口等你,你一定回来啊!”
郝师爷懒得看这生离死别,招呼赵平先下船,没想到,脚刚沾地,立刻被两个锦衣卫按住!
“你们干什么!”
赵平是个虎揍的,不认识锦衣卫穿着,上前还要动手,被锦衣卫一脚踢开。
郝师爷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锦衣卫,这装束太经典了,赔笑道,“大人,您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小人就是个平头百姓,刚到京城,您...”
“抓得就是你!”
锦衣卫朝郝师爷腹部一拳,郝师爷小身板哪招得住,两眼一翻,干呕不止,
隐约间,听到赵平扑上来又被踹飞,随后失去意识。
郝仁缓缓睁开眼,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
“嘻嘻!他醒啦!”
“醒啦!醒啦!”
郝仁下意识后背抵墙,这床榻没贴着墙,郝仁翻身掉在地上,
“哎呦!他干嘛呀?”
“算惹,把他扶起来吧。”
一对金童玉女齐齐跑到郝仁身边,一左一右钻到胳膊下,
“你用力呀!”
“我用了!你用力了吗?”
“我当然用了!你偷懒!”
“哼!你才偷懒!”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两个小孩顿时扔下郝仁,喊着叔爷跑向来人。
郝仁狂眨眼,置身一个陌生的环境,让他无比警惕,双眼逐渐清晰,只见一个魁梧的老头正走过来,
“小王八蛋。”
老头伸手一提,就把郝仁拉到床榻上。
“你们先出去。”
“好~”小屁孩们齐声,临走还知道带上门。
“夏言?”郝仁哑着嗓子问道。
夏言略显吃惊:“汝贞没说错,你这个小王八蛋脑瓜子真好使。”
郝仁这个气啊!
自己被胡宗宪算计了!
平时看胡宗宪老实巴交的,实则偷偷和夏言传书,把自己给卖了!
难怪胡宗宪要自己跟着漕船进京!
见郝仁捏着拳头,夏言反手给了郝仁一个大脖溜子,抽的郝仁直缩脖儿,
“书里夹着的银票和念珠加起来有五百两,还有你让那个叫赵平运走的千两存银也在漕船上。没有官身,竟能攒出千两银子,你个小王八蛋,没少贪啊。”
“娘的!”
全被发现了!
“老爷...”门外响起大管家的声音。
夏言看着郝仁,眼带笑意,朗声道:“给那俩锦衣卫一人百两银票,就说骗我钱的小王八蛋抓住了。”
第四十一章:奇货
“赵平呢?”
夏言颇感意外:“这是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确定要问这个?”
郝仁心里嘟囔,
死老头子!
官大一级压死人。
一老一少,老的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小的狗屁不是、孑然一身,没有权力自然没有开口的资格。
郝仁点头。
郝仁不喜欢欠人情。
“从哪来回哪去。”
赵平个憨货,竟敢冲撞锦衣卫,回去没少胳膊少腿儿已经够好了。
“行了,”夏言面容一肃,久居上位,不怒自威,郝仁竟觉得被压得喘不上气,“工部尚书有饕餮之欲,手中已握着二百五十万两的拨款,随后竟又举荐旁人来负责采买木材,举荐之人算是正直之人,绝不会与他同流合污,为何?”
夏言语速极快,上一秒还在和郝仁谈笑,下一秒便抛出问题。
“与这有关。”郝仁手指天,脱口而出。
夏言从怀中夹出一百两银票,扔废纸一般扔到郝仁身上,
“你的回答值一百两。继续。”
郝仁拿起一百两揣进怀里,每一文钱都是他辛辛苦苦搜...呸!攒出来的!
钱是英雄胆,
胸前贴着百两银票,郝仁身子热乎不少。
他明白了夏言的玩法。
夏言的道理是全天下最直接的道理,
我对你是何态度,取决于你的价值。
郝仁不会觉得残忍,反而无比适应。他不会臆想,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一眼见到自己立刻视为知己、倾囊相授。
哪怕真有贵人相助,贵人也绝不会帮一个毫无价值的人。
本质上,仍是一种利益交换。
夏言正给郝仁估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