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把这一切,归结在了太祖皇帝朱元璋和成祖皇帝朱棣身上。
若被百官知道,刺谏陛下的奏疏定源源不断,嘉靖何德何能,敢把自己与雄才大略的太祖成祖皇帝相提并论?
但,嘉靖确实是这么想的。
大明朝的一切都归结于一个字,
穷。
而大明的穷,
全是由朱元璋带来的!
自建国以来,大明朝中央从来没对地方财政有过实际的掌控,按理说,中央对地方的财政控制应体现在税收上,但太祖皇帝朱元璋定下的税制实在奇异,乃历朝历代少有。
洪武十年,朱元璋分遣各部官员巡视178个税课司局,定下了定额税制。
何为定额税制?
便是无论新增耕地人口与否,无论是否遭遇天灾人祸,每省每年缴纳的税额为定数,朱元璋还命令将各省和各府的税额定数刻下,摆在户部内。
可以想到,
定额税制下,中央和地方似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关系,中央无所谓地方,反正地方每年交够足数的田赋就好,并且,这种定额税制,同样应用在征派和劳役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不费力的管理方式。
嘉靖曾在即位初的新政中尝试解决这个问题,但,结果是注定的,轰轰烈烈的嘉靖新政以失败告终。
嘉靖以家乡陆州为承天府,与顺天府、应天府对应,其意是自己的功劳不亚于太祖和成祖皇帝。
嘉靖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在祖祠等过了时辰,嘉靖移驾入永寿山附近的明镜寺,又去他常落脚的精舍内歇息。
“陛下。”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把几个档头散出护着,拨帘入屋,帮嘉靖点着龙涎香。
“严嵩抢破脑袋想为朕做这事,朕知道,背后是他的儿子在撺掇,小鹿,你知道朕为何不愿让严嵩做这事吗?”
陆炳答道:“严嵩做事,太过麻烦。”
“是了。”嘉靖深吸一口龙涎香,思绪瞬间活络许多,“没有一件事让朕省心。九边军镇打着仗,龙大有千里迢迢找人给朕送来个鞑子的人头,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陆炳扣上香炉顶盖:“龙大有不想在九边待了。”
嘉靖嗤笑一声,
“朕一直冷着他,却没想到他是个软骨头。今年是他在大同的第九个年头,他想做些成绩回京,若是互市,朝廷会赞他绥宁边境,他猜着,朕会让他继续在大同待着。于是他千拦万阻着互市的事,里挑外撅着和鞑子开战,无论有功还是有过,朕都会把他从九边拿走。
这些人总暗戳戳的说朕尽是私心,怎么临到他们头上,他们的私心反而比朕还重呢?”
第十八章:求全之毁,不虞之隙
深山古寺,雨打霜枝。
古刹内除去偶尔传来的僧人诵经声,万籁空寂。秋凉在槅窗上打旋儿,嘉靖半倚在炕上,忽又不想往下说了。
想到自己为世子爷时和奶兄弟陆炳无话不说,如今肩挑九州万方的嘉靖独享着孤家寡人的滋味。
陆炳晓事,便也不接话,作势要合上槅窗页子。
“不必关,就这般清凉着。”
“是,陛下。”
“你去吧。”嘉靖从桌案上捡起一本法华经,“朕今夜便在寺内打坐,明日一早朕要回宫里,去听听他们的内阁例会。”
陆炳会意。
临到门前略微停住,想着槅窗未干,漆木门许是也不用关了,径直退出精舍。
“小鹿,门带上。”
“是。”
陆炳回身拉上漆木门,嘉靖的身影愈窄,直到最后“咔哒”一下,陆炳心中莫名跟着一颤,驻足望着贴在脸上的漆木门恍惚。
少顷,僧人的诵经声也无影无踪。
寺内节俭,几案上以藜为烛,嘉靖眼饧,染上几分困意,捎打了会盹儿,嘉靖急忙睁眼,见藜烛没燃多少,暗松口气。
拨开紫面金字《法华经》,传闻此经是由身毒从丝绸之路传入汉朝,其佛讲论:一切众生皆可成佛。嘉靖实不喜此论,幸好这本子只用了《法华经》的书皮,内册尽是蝇头数字。
嘉靖拨开的这页如槅门般,分为左右两扇。
一面是九边军镇的支。
含岁额粮、料、草、银四项,按其年银米比例汇算,共支银五百一十四万两银子。
另一面是九边军镇的收。
其中包括八大项,密密麻麻记了一大片。
八大项可按照来源分为三类。
第一类来自京城。
太仓库折银的年例,京运的粮食。
第二类来自军屯自给。
折银的军屯收入、包括口粮和牲口粮的军屯收入、以及商人和盐司解运的折银盐课。
第三类便是来自北方数省。
按照明朝规制,各地卫所需由当地州县供应,九边军镇除自己供应外,其余大部分来自于山东、陕西、山西、河南四省补给。
每年北方四省要给九边供进的有:折银补贴、大量的粮草,以及高达六十八万束的马草。
洋洋洒洒一大篇最后核算出的九边军镇支出是五百一十万两银子。
不过,九边收入的账目中完全没计入工部和户部的解运供给。
但两页总数记得倒对称,
支五百一十四万两,收五百一十万两。
大差不差。
这是嘉靖初年的九边军镇收支。
嘉靖随手又往后翻了几页。
嘉靖五年。
支五百十一三。
嘉靖七年。
支五百十一五。
嘉靖八年。
支五百二十三。
无论战争、互市,北方军镇的每年开支似乎被框定在了一处框架内,最多出入八九万两,绝不会超过这框架。
与之相对,九边从军屯、京师、北方数镇解运的钱粮,似乎同样成为了一个固定的数字,随着支出稍微起伏。
嘉靖合上《法华经》,向槅窗外望去,风摇雨线,一会儿向东边飘,一会儿向西边落。
歇了会儿眼睛,嘉靖有些饿了,抓起本《华严经》,从炕上伸出腿趿拉着道鞋,于寺院中随喜。
嘉靖凡来明镜寺,除了来往出入,很少离了精舍周围,嘉靖于一处古亭下避雨,没一会儿,小沙弥端着梨木餐盘走来,朝嘉靖无声行了个佛礼。
盘上置着一碗斋食,名造粟腐,这道斋食做起来比肉还麻烦,常在明镜寺蹭斋饭的师爷别说是吃过了,连闻都没闻过!
先要用罂粟和水研细,再以布去壳留水入汤,搅拌着浇入豆腐浆,用慢火滚热,最后入绿豆粉搅成糊状。
闻着有淡淡的豆香,吃下绝不腻口,顺着喉头滚下一道热。
是驱寒、镇静的妙膳。
简单用过斋食,嘉靖又拿起《华严经》,此经义为“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相比《法华经》说得什么人人可成佛,嘉靖倒喜欢这个。
《华严经》上记得是前朝账册。
太祖皇帝时军镇有七个,成祖皇帝时军镇有八个,再之后到宣宗朝才开始逐步定型为九边军镇。
除太祖、成祖二朝,几乎每一年的九边收支皆是几乎可以相抵的。
这奇不奇?!
军屯土地好赖看天,收成不固定尚且不论,难道北方数省和京师约好了?总能凑出一个和支出相抵的数字?
或是九边的支出是随着收入来?不当不正的就是花了这些钱?
嘉靖仰头。
亭子虽遮住了雨,却也把嘉靖罩住了。
于明镜寺过了半宿,夤夜,嘉靖突然说要回宫,幸好陆炳已习惯了嘉靖的突击,早做好准备,一行人不紧不慢回到京中西苑,等到了寅时,嘉靖已精神矍铄坐在永寿宫的龙椅上,等着内阁例会召开。
随着刻漏房唤了寅牌,一众阁员俱已入宫。
“臣拜见陛下!”
见阁员们纷纷肃立,嘉靖抖抖龙袍,“翟阁老、严阁老年纪大了。陈洪,去找来两个木櫈,给二位阁老坐着。”
“是,万岁爷。”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弓着身子,忙捡来两个木櫈。
“翟阁老,您坐。”
翟銮对谁都是个笑模样,对陈洪慈笑点了点头,又对嘉靖行礼。
“谢陛下赐座。”
“严阁老,您坐。”
严嵩学着行礼后,也颤颤巍巍的坐下。
“至于你们,”嘉靖看向户部尚书宁致远、兵部尚书刘天和、刑部尚书冯天驭三人,“身体还算壮实,站一会儿没什么。”
“是,陛下。”
嘉靖故意没提在家里养病的工部尚书何鳌。
内阁仅剩五位阁员。
“倭岛为蕞尔小邦,朕的大明是煌煌圣朝。大内氏复贡,搅和你们吵个没完,朕整日看你们这个上折、那个进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今日朕在这,给你们当个公正,有什么要吵的一并吵清楚了。”
原来内阁就大内氏复贡的事,本被首辅翟銮粘合出了一道揭帖,可隔日户部尚书又不乐意了,改口不赞成与大内氏同贡,不仅是宁致远,一直保持中立的刘天和也跟着下场,不支持与倭岛重开商贸。
见陛下说罢,直往自己身上看来,户部尚书宁致远开口道,
“回陛下,我圣朝开国以来行朝贡,十有八九是进少出多,嘉靖二十一年已入了秋,各府院财政节用两季,如今国库已攒出了些可以应急的银子,倭人反复无常,若今朝通供,明日又闹得不朝贡,支出的银子怕是全要打水漂。”
嘉靖点了点头,却不做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