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师爷皱眉看向沙明杰:“那你去置办个宅子。小光跟我走。”
“成。”这点小事交给沙明杰自然放心。
郝师爷没在温柔乡躺上两天,又与戚继光骑上马,口中嚼着沙砾检查军屯去了。
路上,见戚继光愁眉苦脸,郝师爷忍不住道,
“小光,看你一路板着脸我屎都拉不出了,说,你有什么愁事,我给你解惑。”
戚继光叹道:“我是哪做错了被翁总兵赶出衙门,一众家丁中属我干的最好,每日早晚班值是我做,翁总兵也总找我做事...唉。”
“嗨,我还当多大事呢。”郝仁一想戚继光因这事发愁便觉得可乐。“把你赶出总兵衙门,与你做事无关。”
戚继光听出弦外之音:“郝大哥,此话怎讲?”
“与你做事无关,却与你有关。”
“您是说细作的事?!”戚继光惊呼。
“嗯,你知道的太多,翁总兵该有多大的心,还把你在衙门里放着。”
戚继光勒马停住,眼中尽是惊骇。
事实远比他想得更残酷!
一直以来戚继光视为师长的翁万达竟如此薄情!
戚继光顿觉得手脚冰凉,郝大哥的言外之意他听明白了,自己本来应有的下场该是灭口,这才更稳妥。
甚至...这次清查屯田的事也有了其他意味!
郝师爷见戚继光没跟上,也停住,
回头一瞅,见戚继光发怔,
咧嘴一笑,
“行了,有条命就不错了,再说,咱俩一个处境,我比你还惨。”
第十七章:儿孙自有儿孙祸
太祖皇帝朱元璋澄清寰宇、一匡天下,在中原大地上重新建立起汉民族王朝,然而,并非改元一刻便万事大吉,元人暂退北方,新生的政权摇摇欲坠,朱元璋要时刻警惕着元人卷土重来。
朱元璋在政治和军事上的造诣极深,他建立起的九边军镇将大明朝防线北推,形成了以山西行都司为核心的外部屏障。但,本就贫瘠的财政无力承担九边军镇的庞大开支,洪武二十五年,以“屯田自给”为原则的军屯制应运而生,自此,这位妇人扯开衣襟,哺乳着新生政权捱过最艰难的时期。
大同镇的军屯位于山西以北、长城以南的区域,呈带状排布。军屯多近于卫所,大明卫所制度于成化年间进入新的阶段,与卫所制度互为表里的军屯制度也日渐衰微。
当郝仁踏入左云县已是第二天的申时,自来到九边,师爷对淅淅沥沥这词儿有了深刻感触,边关总是蒙着一片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以相同的密度和大小落下,师爷甚至觉得,边镇各时各处的降水量许是毫厘不差。
秋雨披在身上多了,竟似乎没在下雨,非要恍惚片刻仰头看看,等到细密的雨线打得眼皮一颤,方能长舒口气,确定果然下雨了。
“郝大哥!”
郝仁扬了扬下巴,“去看看。”
“好。”戚继光翻身下马,身上蓑笠的积水撒了一地,快步跑向屯田。
本该是秋收的季节,田上青苗杂乱稀疏,土地干裂成一垒一垒的土块,秋雨且不能晕开,老妪胸前干瘪而丑陋。
戚继光眼中满是惊骇,回身并步移到郝仁马前,
“郝大哥,这地竟是荒的!哪里有粮食啊?!”
郝仁眺望去,只闻闻土地的味道便晓得,情况远比预想的更糟!
这片地不止是没人种,哪怕有人种,也产不出来了。
地力耗尽,满目枯败。
戚继光怔住,想到向来对自己仁善的总兵竟让自己随郝大哥去没有粮食的军屯收粮,这和依军法处斩有什么分别?!
“去找个活人来。小光?”
郝师爷皱皱眉,手拿马鞭轻抽了下戚继光肩膀,戚继光回过神,
“去找个活人。”
“是,郝大哥!”
没一会儿,戚继光拽来个身着号服的兵官,号服前头斗大的字支离破碎,郝仁先知先觉,方能推测出是个“卫”字。
“属下名毛石,为大同左卫百户,拜见千户大人!”
“这地儿怎么回事?”郝仁马鞭胡乱指了一圈。
“回千户的话,”方百户瘦削,身着号服,衣裳穿得与大布袋罩了个人无异,“此地为左云县,是大同左卫、云川卫驻地,我们多为永乐年间戍守官兵后裔,主管此地屯田。”
“人都哪去了?”
“县里还有卫兵七十三,其余全被调去戍守长城了。”
“你们把地种成这样?”郝师爷冷声道。
方百户早麻木,行尸走肉般翕动干裂的嘴唇。
见他说不出什么,郝师爷命令道:“把本县的县令找来!让他带上鱼鳞册和黄册。”
“是!”
郝师爷翻身下马,亲身走到地里瞅瞅,戚继光亦步亦趋跟上,他虽在边境待了不短的日子,但好歹是在总兵官衙门,太难看的事接触不到,今日看到屯田,才偷窥到一眼红绢大布下掩盖的不堪。
“郝大哥,这些当兵的是要反了吧!”戚继光怒声道。
“太祖皇帝定下军屯,让卫所兵员二分守城、八分屯田,或是三分守城、七分屯田...可实际情况下,在边境世代的军户不仅要屯田还要守城,现在又多了兴造的活,纵使三头六臂也做不过来啊。”郝师爷蹲下,用手指搭起青苗叶子,再抠开地面的一层土,土里埋着一颗粟粒子。
郝师爷思来想去,大明边境废驰到如此境地究竟怪谁?虽有不少事都要怪到嘉靖头上,可边境至此,赖不了嘉靖多少。嘉靖即位前,边境早已出现端倪,嘉靖的前几任皇帝都曾试图救活九边,可惜终究无济于事,一代名臣于谦早看出了九边的隐患,无奈他也无法挽狂澜于既倒。若非要寻个原由,该是历史的惯性,正如草木兴荣,卫所制已走到头了。
听得此话,戚继光哑住,眼中现出思索。
鲜少会有郝师爷这般的怪人,他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却又总能共情别人,理解他人的处境,在师爷离京后尤其如此,或是因他寻到了四端之心的其中之一:是非之心。
正想着,察觉到身后有人来,戚继光侧步一挡,左云县县令气喘吁吁,扶正官帽。
戚继光登时道:“郝参军受翁总兵之令前来收粮!”
县令五官团在一起,
“参军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郝师爷用手指捻了捻土块,起身,用脚把扒出来的粟粒子盖实,
“在这说就成,我是来替翁总兵值差,还请多行个方便,把今年的粮食交上,我也好赶紧回去交差。”
“参军大人...这...这...”
见县令支吾,郝仁脸上阴沉:“卫所以军屯为本职,你为县令,更有监督之责。此地长不出粮食,你们春天不说、夏天不说,捱到秋天竟然还不说!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名?!”
县令腿一软,身上官服晃荡,
“参军大人,我们也没办法啊!”
左云县县令搜肠刮肚,临行前从柜缝儿里抠出几两碎银,这时候一把掏出来奉上,
“您,您行个方便。”
郝师爷一巴掌打飞碎银,“好啊,还敢贿赂本官,罪加一等!”
戚继光在旁看着,见郝大哥如钟馗拿鬼,把县令一顿摆弄,心中不禁可怜起这县令,但这心情转瞬烟消云散,他明白郝大哥是为了自己二人活命,一定要把罪责从自己身上先摘出去。
“走!回去禀告翁总兵!”
郝仁甩袖便走。
二人翻身上马,见姓方的百户上前擎住郝大哥缰绳,戚继光唰得拔剑,怒道:“你要造反?!”
方百户扑腾跪下,这是个高粱花子,竟哭道:“大人!这田不止今年种不出来,已有三年种不出来了!”
说着,县令也跟着哭了起来,想到九边,又想到自己,哭得比亲爹进棺材还惨。
戚继光惊得看向郝大哥,却见郝大哥面如常色,似乎早知道此事。
“胡说八道!你说这地荒了三年,前两年你们是如何蒙混过关的?来之前我还特意查了下,你们该交的定额粮食,前两年一粒没少。”
见事情瞒不住,县令只能把桌子底下的事放上来说,
“大人,实则每年都没有,不仅咱们这如此,沿线的镇所能交足粮食的十无一二,尤其是右卫城!我们照比他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戚继光暗道:大同右卫城的参军,不正是迟迟不来大同见翁总兵的胡皋吗?
“比别人做什么?!说你的事!”
“是是是。”县令颇有小人物生存的智慧,见参军接着问,便蹬鼻子上脸接着说,如絮棉花般扯出一大堆,“各军镇管得松,若不是打仗打几个月,大同镇用不上我们的粮食,我们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上头也知道这事!所以我们每年只要往上报个数字,上头再把这数字送到京里,便算过关,之后就各家过各家日子。”
郝师爷不动声色。
心中则想到在京中时,似乎对九边的账目审核确实与其他省不同,其他各省规制极严,而九边只需由巡抚和总兵官联名报个数字,这个账目,巡抚说多少就是多少,京中也不再复核,户部直接记下。
师爷似有所悟。
果然。
能存在即是合理。
见参军大人不吱声,县令和方百户对视一眼,方百户立刻止了哭声,“咳咳咳,”县令清清嗓子,
“今年打了好几回仗,大同镇这回是真要粮,大人,我们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哪还有余粮给?我知道您也要交差,要不,要不你把我脑袋带走交差好了!”
县令往地上一坐破罐儿破摔。
师爷损人不利己的事干了一大堆,更不用提损人利己了,可此时竟一反常态的没直接拿下县令。
想了想,郝师爷方开口:“你跟我走。”
县令心里咯噔一声,灰丧着脸对方百户交待,
“老方,我那家中八十岁老母,你有口饭给她一口就是,若没有...唉!都是命!”
“你有马吗?”郝师爷问道。
忘说了一处,边境军户还有着养马的任务。
方百户立刻替县令应道:“我去牵一匹来!”
师爷点头:“还有几个镇所屯田,你都跟我走一趟。”
“可,可,走一圈也变不出粮食啊。”
郝仁不解道:“粮食不是被鞑子抢了吗?”
县令眨眨眼,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
......
嘉靖皇帝一年要斋醮个几十次,除了斋醮还有祭祀,别看嘉靖不上朝,整日也忙得不可开交。
永寿山新建的祖宗祠堂内,嘉靖亲爹睿宗皇帝的神主堂堂正正摆在武宗皇帝上头,武宗皇帝是嘉靖的堂兄朱厚照,朱厚照如何都想不到,自己驾崩后,上头还能插出来一个皇帝。
北京京畿内的这处祖祠,最上头的是并非太祖皇帝,而是成祖太宗皇帝朱棣,太祖皇帝的神主在南京摆着呢。
嘉靖身着皮弁冕服,眼中精光毕露,没有丝毫的疲惫,这位以小入大的世子爷有着远超常人的精力,不得不说,嘉靖确实是当皇帝的料。
望着朱棣神主,嘉靖喃喃道,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朕虽不是你这一支,但太祖皇帝与你留下的烂摊子,朕已尽力弥补了,若你们真泉下有知,不应再为难朕的皇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