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或是臣妾管教的严厉了些...”方皇后不敢瞒着。
“如何严厉了?”嘉靖擦着手,俯视方皇后。
方皇后不敢说把太子溺进水盆里,话到嘴边,改成了:“臣妾用了鞭笞。”
“哈哈哈哈,不就是打屁股、打手心吗?朕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朕小时候也没少被娘打,反而越打越皮实。”嘉靖哈哈大笑,气氛顿缓,“是载壡这孩子心眼太小,自小生长在宫里,没去过山野林间摔摔打打。你把太子管教的不错,该赏。”
天心难测。
刀没落下,反倒成了赏。
方皇后回过神,忙道:“臣妾愧不敢受赏。”
“你是皇后,朕赏给你的还少吗?朕赏给你,你有什么愧不愧的。”
嘉靖随手把手袱儿扔进白石盆里,布制的手袱儿本飘在水面上,因浸了水有了份量,一点点往盆底沉。
“倭岛要来找朕通商,倭岛没什么值钱的,但小玩意儿做得算精致,若有什么看得过眼的手箱、粉匣,朕赏给你。”
“臣妾谢过陛下。”
“不必。”嘉靖负手而立,连房内并没有床榻,只有几个歇脚的圈椅,“把门闩上去。”
方皇后会意,低声应了句。
“是,陛下。”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方皇后从连房内走出,推开雕花门,屋内只剩方皇后一人,嘉靖走了有一会儿了,方皇后默默把房内摆件归置成原样。
寻来了小太监,要他去渭阳宫传报,自己累了先回宫去,方皇后踩上车驾,再回神时车驾已放进了后宫。
方皇后抬脚下轿,经过一丛已经枯败的芍药花堆,忽得一道黑影直扑过来,方皇后惊呼一声忙往后退几步,抬轿的小太监忙上前护驾。
定睛一看,原来是只暗黄色的蝴蝶。
......
嘉靖从猩红丝绸上捡起一颗铁青色丹药,这颗丹药不似以前的那般腥臭,反而散发幽幽药香。
将丹药塞入口中,嘉靖用后槽牙一点点挤扁,再慢悠悠的咀嚼。
几案上摆着一摞折子。
嘉靖不朝会,并非不理政。
反而是将大量时间用在批折上,其勤政程度仅次于太祖皇帝,倘若不对天下事了如指掌,如何把握万方社稷?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跪在下头。
待嘉靖细细嚼过丹药,并不用水送服,而用口中津液顺下去,嘉靖用手指从最顶上的折子滑到最下面,因滑得快,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陈洪。”
“万岁爷!奴才在!”
嘉靖笑问道:“自你当了司礼监,你捡出的奏本总是合朕的心意,你这差当得不错。”
若下头跪着的是黄锦,他准听不出好赖话,蹬鼻子上脸。
可陈洪却心思细腻,他入宫后便知道一句话。
做太监是万岁爷说的要做到,没说的也要做到。
但,陈洪入宫前还知道一句话。
伴君如伴虎。
此中力道极难拿捏,既要懂万岁爷心思,也要不懂,全取决于此时此刻的万岁爷想不想让你懂。
“回万岁爷的话,”陈洪额头已是汗淋淋的,“奴才随着内阁会议,稍学了些本事,能听出那些阁臣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万岁爷日理万机,通篇假话给万岁爷添堵的折子,奴才不敢往上递。”
陈洪的回答让嘉靖甚是满意。
捡起个折子,是内阁就“倭岛通商”上的揭帖,一边倒的要通商。
嘉靖懒得看,把这份揭帖扔在户部给九边拨款的奏本上,两个黄绢面奏本正正好好贴在一起。
“你能看明白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几个月,每次的内阁例会你都在场,牛教三遍也会撇绳儿了,你说说通商的事你听出什么了。”
陈洪如实道:“奴才整日听着,琢磨出了两个意思。”
“哦?有意思。”
嘉靖丹药吃得噎,忍到现在,方不动声色拿起茶水喝下。
“第一个意思,与倭岛说是通商,实为朝贡,倭岛银矿不开,只拿些玛瑙、念珠糊弄,却要换我圣朝的铜钱、茶叶、丝绸,实为以小换大,恐动摇大明财政。”
“嗯,虽说得浅了些,不过像那么回事了。”嘉靖淡淡开口。
陈洪心中一喜,继续道,
“第二个意思则是奴才看出了严嵩有意揽下此事。”
嘉靖手指一顿。
“内阁中翟銮虽是阁老,但凡事皆应,实际阁内由严嵩把控,严嵩想借着倭岛通商换铜钱,开炉造钱!”
陈洪吐出这么个惊天大阴谋,久久等不到万岁爷回话,过了许久,嘉靖嗤笑一声。
“连你都看出来了,这严阁老当得也真白瞎。”
嘉靖话如刀子,臊得陈洪心中尽是自惭。
“罢。朕要你去内阁,不是叫你说话的,只是让你听着,不张口便不露怯,这道理你该懂。”
“万岁爷,奴才记下了。”
粘糊的药渣糊在嘉靖嗓子眼,难受得紧,嘉靖又捡起呈着翠绿茶水的卵幕杯,此杯是烧窑的大成之作,杯皮子比蛋壳儿还薄,稍微用力捏是要捏破的,嘉靖对自己的物件儿极金贵,喝了口茶才把药渣彻底顺下。
望着陈洪,嘉靖又道,
“严嵩和你有什么干系?你给他批红?”
这话是点到脑门子上了!
陈洪福至心灵:“奴才全记得了。”
嘉靖嗯了一声。
陈洪识趣退下。
接着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又进。
“陛下。”
“去过宣德楼了?”嘉靖问道。
“是,臣已见过安平侯。”
“他怎么说的?”
“回陛下,”陆炳似个絮棉的布偶人,半点人气儿没有,“他说:不够。”
“不够?”嘉靖静住,在心中算了算,点头道,“啊,确实不够,差多少?”
这个数安平侯没说,但陆炳早已算过,
“若是用来造炉,全要安平侯做得话...最少还差一千万两。”
“嗯。朕再想想。”
第十五章:浆糊
自那日郝参军抓出细作已过去了几日,鞑子攻破大同镇沿线长城几处坞堡,只抢掠了几日,终归没敢再往里进。俺答汗担忧被闷杀在砖石木材夯成的大明要塞中,若被明军牵制住,其余几镇合围会落得不利的境地。
但,虽没进,却也没退。
蒙古游骑兵蹀躞在大明边境线上,大明一年没开互市,若没有抢掠到足够的物资,这个冬天会冻死不少人,与其冻死,不如战死沙场。
雾沉甸甸的笼在九边军镇头上。
“师爷,这回翁万达能过关不?自那日后,他几天没找你,想必忙得脚打后脑勺,裤裆估摸着没爽利过,哈哈哈哈哈。”
沙明杰颇为快意。
翁万达其人首鼠两端,要夏阁老为他出头在朝中争取,夏阁老需要人支着时,他反倒成了哑巴,沙明杰爱憎分明,没法忘掉这事。
“咱就是从鸡圈拎出来只鸡,这帮人琢磨如何做是一回事,宫里的贵人吃不吃这口又是一回事。”
郝师爷躺在炕上枕着胳膊,二郎腿翘得老高。
“是这理儿,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咱甭操这心。”沙明杰侧躺枕着胳膊,看向师爷侧脸,忧虑道,“我瞅着九边是个大染缸。”
“什么意思?”
“你瞧,凡是与九边沾上边的人,全变成了一个样。远的不说,当今首辅翟銮,年轻时在朝中是一号直臣,巡过九边后,像换了个人。还有翊国公、张瓒、刘天和、翁万达...”沙明杰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得得得!”郝师爷被念得聒噪,“你想说啥?我也要被这染缸染了?”
沙明杰哈哈一笑:“你比这染缸还黑,我是怕你把染缸污了。”
正说着,一人在外叩门,翁万达出钱给郝师爷寻个住处,郝师爷自然挑个最贵的,大同镇是商贸衢地,往来人流不断,只是这几年差了许多,但顶好规制的馆子也有,不愁有钱没地方花。
“郝爷,我是镇守太监田大人下的值事太监,田大人就在楼下,听闻您在这儿,大人想找您说个话。”
沙明杰压低声音疑道:“太监找你做什么?”
“咱家爷到哪都是爷。”
这要炕沿底下人一直不吱声,都瞧不见二狗子在地上躺着呢。
郝师爷一转眼睛,高声道:“等我换件衣服。”
房外小太监恭敬道:“得,郝爷,小的等您。”
郝师爷从炕沿跳下,口中念着“滚一边儿去”,用脚踢开碍事的二狗子。官服自不用换,郝师爷连睡觉都穿着,可珍惜呢,抬手摸了摸补子后,有一方盒状小宝盒。小宝盒内躺着高福曾赏给郝师爷的浑元丹,自那以后,郝师爷便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郝师爷对这颗浑元丹的疗效是不信的,高福嘴上吹嘘着“活死人,肉白骨”,真这么好,也不带送给自己的。
在几案边小花櫈上坐了会儿,郝师爷不紧不慢起身,插开门闩,在外候着的小太监忙躬身道,
“郝爷。”
郝师爷沿路打点,例行公事拨了点碎银,小太监先是一怔,好似重新打开尘封许久的记忆。
“多谢郝爷!”
“辛苦着。”
小太监面露感激。
郝师爷爱与太监打交道,并已尽得此中深意。太监,算是朝廷一群妖魔鬼怪中最单纯的。给钱就办事,对他几分好,他就还你几分好,要想更亲近些,便多给些尊敬。
大男人没了那物件,要说他们不在意傻子都不信,太监们多敏感,旁人给他们的什么情绪,皆要在心中放大几分,仇恨是,尊重亦是,甚至谈不上尊重,只要把人家当个人。
被带到楼下,镇守太监田公公膝上搭着猞猁毛暖毯,毯上趴着一只竖起耳朵的小白猫儿。
“下官郝仁拜见田大人!”
郝仁规规矩矩施了一礼。
田公公眼角皱纹堆起:“好孩子,长得一表人才,是做首辅的料子。”
郝师爷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