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冯保有个厉害的的地方。
琢磨不明白的事,他不张口询问,非得自己个琢磨明白不可。公公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没听懂,是没明白公公的道理。
冯保调出一匹马,一路上寻思这事,用了两个大时辰,才赶到大兴县蕃育署。
蕃育署门口,两个斜拉着官服衣襟的男子正打屁闲聊。
“你别愁眉苦脸的,这才是好差事呢,待几天你就明白了。”
“好个屁!全怪我那舅父没能耐,我大哥、二哥、三哥全被安排进京营里了,独我这老幺来这破地方养鸡。”
“呵呵,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圣朝文官审查繁复严格,不好往里塞人,所以有门路的子弟便全塞进京营内。你别看在京营威风,我告诉你,不比以前喽。”
“这话什么意思?”
“京营的俸禄是从哪支,你知道不?”
“这如何不知道!食君之禄,京营的俸禄是由陛下支的。”
“啊,京营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多,陛下要支出多少银子,你想过没有?”
“这...”
“我与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啊。实话告诉你,给京营支的钱是定额。”
“定额?!”
“哎呦,你小点声!定额你还不懂?打个比方,不管京营多少人,每年陛下支给京营定死就三百万两。”
“你是说?!”
“对喽...要不说咱们的差使好呢,是那...哎呦!”
正说着,余光瞟见一个白脸小孩站在那,把俩人吓了一跳,本想发作,见是个太监,又憋回去,认真看是小火者穿着,年龄稍长的怼了一句:“大白天的你要吓死人啊?!”
“对不住。两位大人,我受尚食监交待,来这取一只大冠子公鸡回去给太子爷补身子。”
“啊。我们有公务在身,你看...”
冯保忙应道:“我自个去抓。”
署官倒也痛快,“行,抓完了拿来给我瞅一眼。”
冯保脸上一喜,连声倒谢。
见冯保走远,署官掏出一个本子,上头每只鸡都要备案,新来的那个问道,
“咱们不是每天都往宫里送吗?给太子补身子,还非得来这取?”
“呵呵。”署官笑而不语,像批生死簿一般划了两只鸡,见新来的那个发愣的看着本子,署官大笔一挥,又勾死一只鸡,“今晚咱加餐!”
且说冯保绕到鸡鸭鹅圈,刺鼻的怪味直往脑仁钻,署里官员可不来这地方,平日养鸡抓鸡的活儿由大兴县农户兼着干,干好了不给钱,干不好挨罚。不过冯保不觉得牲畜窝里味道刺鼻,反而有些亲切,他本就出身低微,这味儿是闻惯了的,闻着味儿便往鸡圈去,看鸡圈的农户一见来人是个太监,只装作看不见。
冯保径直走入,一大窝圈养着几百只鸡,粗粗扫了一圈,应有三成公鸡,七成母鸡。
冯保往里寻摸,有只鸡挡了路,冯保弯腰一看,是个母的,抬脚踢踢。母鸡不让路,冯保嗨了一声:“鸡养得真好,不怕人啊。”
绕开这母鸡,冯保一眼瞅准了只公的,大冠子油光锃亮,准阳气足!
“给我看准了算你倒霉!”
冯保手已经伸过去了,公鸡还没做反应,冯保嗖得一抓便把公鸡擎在手里,公鸡这才反应过来,扑腾着大翅膀一顿叫嚷。
这一叫嚷可好,鸡圈里的鸡全惊了!
冯保赶紧用双手擒住公鸡俩膀子,提溜着走出鸡圈。
没走出几步,冯保回头一看,
圈里该咋样还咋样。
好像...啥事都没发生。
第十四章:其发必烈
渭阳宫为太子寝宫,嘉靖改其名为渭阳,取“我见舅氏,如母存焉”之意,叫太子时时念着母家之德,并非是生母,而是嫡母方皇后。
说是寝宫,渭阳宫内太子用来安寝的雕花架子床只占小小一块,此宫还要用来经筵,中设皇太子座,不仅摆得位置显眼,大座更是豪华。
皇太子座左右设两大木框镶铜镜,每当朱载壡坐于座上,镜中的太子总四面八方地瞧着他。除了铜镜,更有墙上密匝匝儿排着的忠孝廉洁故事图画,图文布置实在太密,如密不透风的堆纱,毫无美感可言。
铜镜正冠,墙画正心。
再加上个用来睡觉的二雕床,渭阳宫内余皆空洞。
刻漏房唤了申牌,医者装扮的万密斋准时入宫。
方皇后、太子朱载壡、再加上曾为太子驱邪的秉一真人陶仲文早等在宫内。
“草民万全见过皇后娘娘,见过殿下。”
方皇后面带慈笑:“若先生想,多大的医官都做得,先生愿做闲云野鹤而已。”
“草民愧不敢当。”
方皇后细细打量这位大明医圣。
万密斋着一身崭新宽袖元青直缀,其丝绸还带着硬茬,想必是入宫前安排换上的,至于长相,不知是长这样的都做了医者,还是医者就长这样,反正是一眼便能瞧出医术高超。唯独万密斋的嘴,唇线紧抿成一条线,想必此人惜字如金,什么话入他肚子里都别想问出来。
方皇后不便与万全说太多话,朝端正在皇太子座上的朱载壡扬了扬下巴。
“请先生给载壡调养调养。”
找来万密斋给太子看病...不对,说不上是看病,只调养一番,是听闻万密斋在京,顺道找来看看,最多是存着别再犯疟疾的心思,故方皇后也没当回事。
此时的方皇后自然不知,她押宝的这位储君在历史上的嘉靖二十八年三月十五日行冠礼,十六日加冠,十七日便突发恶疾,未几身卒。
“是。”万全不顾陶仲文刻薄视线,垂头对太子道,“草民斗胆请殿下换个位置。”
“坐在这不好吗?”方皇后问道。
万全答:“抓脉讲究心平气和,殿下坐着上下之气不通,还是躺着为好。”
“嗯,听先生的。”
朱载壡从头至尾未发一言,他掐着点喝下补汤,撑了个水饱儿。既然嫡母发话,朱载壡站起,往大屏后的二雕床走去,见陶仲文亦步亦趋跟上,万全开口道:“这位大人请留步。”
陶仲文似没听着,径直往大屏后去,万全性子本是荷包里头的顶针,两脚一扎,杵在那也不动了。
方皇后见这人有意思,叫住陶仲文:“先生与你说话呢,陶少保先在外头等着吧。”
陶仲文面上挂不住,哼了一声,又踅出屏风外。
万全这才抬脚往里走,见状,可把陶仲文气得够呛。
朱载壡脱靴,横躺在二雕床上,浑身紧绷,睁着亮闪闪的眸子好奇打量万全。
万全这身衣服实在穿得不舒服,撩起袖子,
“草民僭越。”
“先生是医者,医者仁心,谈不上僭越。”
万全闻言一愣,随后笑笑。
把手搭在太子的脉上,只不足五息,
“脉道坚牢,如按琴弦,根深不摇,乃骨强筋健,精气有余之征。只是...”
朱载壡眨眨眼:“只是什么?”
“殿下心脉无依,稍有气乱,应是被什么惊到了。”万全不等太子开口,知方皇后正竖着耳朵听,又开口找补道:“不是什么大碍,找个纯阳的大冠子公鸡补上两日就好,殿下已用了一日,明个再来一日即可。”
“先生,您给多少人看过病?”
“算不上先生。”万密斋被太子问住,“草民记不清了。”
朱载壡又好奇道:“孤听闻:万密斋的方子,李时珍的药。先生和李时珍谁更厉害些?”
“殿下,医者以治病救人为先,不争高下。”
朱载壡知自己问错了话,嘿嘿一笑。
万密斋补了一句:“若论医术,他不及我。咳咳,殿下,起来吧。”
万全躬身行礼,踅出屏风外,朱载壡看着这位医圣的步子,每一步好像都迈得一般大。
“娘娘,殿下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气乱。”
方皇后微抟凤眉:“好端端的怎会气乱呢?这孩子是有什么烦心事?”
万密斋回道:“摘掉这些墙画能好些。”
“墙画?”陶仲文冷哼一声。
方皇后抬头看向墙画,如青藤结瓜似的一大片,万密斋没说还好,说过后,方皇后瞅着黑压压的一片也觉得心闷,图上的人再是贤良忠廉,说到底还是死人,几十上百个死人贴在一起挂着,真瘆人。
“听先生的,到时摘掉几个吧。”
“娘娘圣明!”
正时,从渭阳宫外急步走入一公公,公公上前对方皇后低声了几句,方皇后凤目一闪,忙起身交代道:“小公公带先生出宫。”
“是,娘娘。”
且说方皇后穿过正宫,直往连房去。连房属在渭阳宫下,是平日众属官经筵入宫前歇脚处,方皇后在把头第一扇雕花门前站定。
方站定,里面传来一阵和煦的声音。
“门没闩,进来。”
“是,陛下。”
方皇后把手掌放在雕花门上,徐徐使力,忽心中一惊,原来这门欠出个微不可查的门缝,何止是没闩,连闭都没闭!
“臣妾参见陛下。”
“嗯。”
嘉靖侧身对着方皇后,正用盆架子上托着的白石盆洗手,因嘉靖高大,盆架子又矮,嘉靖需猫低了腰才行。
“看过病了?如何?”
“回陛下的话,万先生说只是有些气结,并无大碍。”
嘉靖用细长的手指拨弄水盆里的水,水纹漾开,隔着水面,朱载壡口吐水泡正剧烈挣扎。
不似洗手,似在玩水。撩了两下,嘉靖玩够了,拿起挂在一旁的手袱儿擦手。
“怎会气结呢?让陈洪气的?”
“听先生说是...因殿内墙画挂得太密。”
“朕想听万全说的话,叫他来就是。”
嘉靖淡淡开口。
方皇后浑身一惊。
她怕!
嘉靖二十年,因宫女杨金英刺杀嘉靖,趁局势未定,方皇后快刀斩乱麻,把嘉靖最喜爱的曹端妃打为叛党斩首,铲除狐媚子固然快意,可之后嘉靖似忘了这事一般,再不提这事。
一日过去,一月过去,一年过去...这把刀悬在方皇后头顶,随着日子渐长,这把刀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