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夏言摆摆手,杨博打了个一拱匆匆离开。夏言对郝师爷笑道,“他还挺听劝。”
第八十四章:冒青烟
暖阁内只剩下夏言、郝仁俩人,气氛明显更像家宴,夏言精神矍铄,仿佛回到初入官场时,周围有做不完的事,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有个同路行人,何其珍贵。进之,你要更珍惜些。”夏言单打独斗,临到晚年,忽感叹若能有个携手并进、志向相同的友人该多好,可想到未来郝仁会有三五助力,夏言惆怅散去不少。
察觉到夏言情绪低落,郝师爷回道:“您不是与高福—高公公互为朝中奥援嘛。”
郝师爷一本正经,别人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话。
“你小子!”夏言笑骂道,“我看你挖窟窿生蛆是一绝!”顿了顿,又继续道,“高福属于宫内的老牌子,他入宫时,多少人还没入宫呢,也只有之前的司礼监牌子郑迁能稳压他一头。这么多年,先有黄锦、后有陈洪,多少不如他的人领了大乌木牌子,独他在内官监难以上进,这与我有关。”
郝师爷早对大明官制了然于胸。
皇城内外城门不仅用作隔绝百姓,也是用来隔绝外臣,此为“内外隔绝”。外廷百官之首揆与内宫司礼监大掌印绝不许私下单独会面,这可视为大逆之罪。高福没少私下见夏言,因他不担着司礼监的干系,管中窥豹,嘉靖治人之术略见一斑,对高福的陟罚臧否,可品出夏言的去向。
不升高福,便是嘉靖对夏言和高福往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若把高福升为司礼监大掌印,依“内外隔绝”的规制,二人再不能互为奥援。
“哈哈哈,老爷,我知道这些,您看我怪高公公吗?前两日我还在春水楼摆宴,给高公公点了两个小娘子,高公公玩得也不差,开心着呢。娘呀,手工活逗得小娘子乐不可支。”
夏言一口喷出茶水,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郝师爷利字当头,被高福一顿好坑,可该和好时,能当作前事丁点没发生过,又与高福勾肩搭背,换作正常人多少会觉得腻歪。这便是李如圭说郝师爷没有人味的地方。
“你啊你。”外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雪,阳光被雪反到屋内镜上,四处散着桔色的光,让人有种被温暖光绒轻抚之感。“进之,你该怨高福的。”
“老爷,您别试探我了,都过去了。高福是宦官,他不听皇帝的,那如何在宫内自处?不过,我也寒颤他了,哈哈哈。”
郝师爷对自己带太监去青楼的事颇为得意。
夏言笑着摇摇头。
吏部尚书被戏称为天官,如今的夏言手握六部审核之事,天上加道九重天,权柄滔天。赶着秋后,捉拿一大批贪官问斩,给国库追回不少银子。平账再厉害,实际亏空的银子一分不少,而追剿贪官,才是实打实平亏空的法子,此为开源。
紧跟着追缴完一批贪官,秋漕粮发下去用作官饷。京官们过了半年苦日子,有啥大鱼大肉都得藏在被褥里吃,钱花的好不憋屈,秋漕粮一发下来可好了,欢天喜地比过年还热闹。
嘉靖和夏言这对君臣配合的默契,高福相比之前更对夏言马首是瞻,再有陆炳来回通传做事,这几个人把新政干得风风火火,开了个好头。
“六部合册做的不错,但想再推及你说的考成之法,恐比登天更难。”夏言略有遗憾道。他如何察觉不到欣欣向荣下的暗流涌动,六部合册叫夏言不知不觉间得罪了无数人。
“总算走出第一步,实属不易。”郝师爷后怕道,“老爷,做到这差不多了,算开了个好头。您被陛下青睐,风云际会又权倾朝野,正是盛时,六部官员不敢得罪您,一干人等皆压着不满。考成法则完全不是这回事了,上到六部,下到府院,全国上下一盘棋,互相监审着...不成,这锅再煮就炸了。”
“你如何知道六部官员对我不满?”莫非郝小子背后查了?
“上眼皮搭下眼皮想出来的呗!都摆在明面上呢。平日干也是这些钱,不干也是这些钱,您弄出来六部合册,相当于给猴子加道绳套,以后没法偷懒,规矩束缚更多了,放在谁身上都不乐意啊。”
夏言淡淡回道:“我多走两步,后面的人便能少走两步。”
郝仁正要开口,漆木门外传来夏府大管家的通报声,“老爷,是陆大人来了。”
夏言和郝仁对视一眼,郝仁起身道,“那我就撤了,我还要去国子监一趟。”
“嗯。”
郝仁与陆炳擦肩而过,郝仁站定作揖道:“陆大人。”
陆炳对郝仁视而不见,抬脚走入暖阁,郝仁站定用眼神吐槽“牛气什么?属你最能装!”
似听到这厮在心中骂自己,陆炳猛地回头目光如刀钉住郝师爷。郝师爷忙挠头讪笑,陆炳瞪了郝师爷半天才冷哼一声转身,郝师爷正想“呸”,忽而止住,一直走出夏府才对着府内狠狠呸一口。
“夏阁老。”陆炳面无表情,他被夏言摆了一道,不仅对夏言的崇敬荡然无存,还把嘉靖对自己的羞辱迁怒到夏言身上,刻在心里只等着什么时候还回去。“陛下传您进宫。”
用堂堂锦衣卫传话,夏言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而且嘉靖的消息要比夏言的耳报还快!
夏言正好未换下官服,抬脚就走。
“走,入宫吧。”
且说郝师爷出了夏府,往国子监去。因嘉靖厌恶程颐程颢,推崇二程心学的司业被换了个遍。前车之鉴,后来补进的司业更不敢胡说,上得课一板一眼,连个稍有争议的字都不说,这使得课上更无聊,听取监生们睡声一片。
“进之!”吴承恩早在泡子河等着,一见到郝仁忙迎过去,“怎么来得这么晚?”
“是你来早了。”郝仁嘻嘻哈哈的,“怎么样,开始没?”
“快了!你瞧!”
顺着吴承恩手看过去,只见泡子河两岸被热气蒸得雪融,国子监的监生们个个嘴冒白气,周围是成片成片的酒坛和吃食。
今日是国子监放监之日,按现在的话来说,有一批监生要“毕业”了。
这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当官的机会,若没有什么贵人奇遇,再难进一步。
不过,来年还会有新的落榜举子补上。
郝师爷也有了余有玉的目力本事,一眼就能看出哪个是要被“毕业”的老监生。
老监生脸上挂着伤感和疯狂混杂的表情。
吴承恩感慨道:“这辈子让读书科举害了啊~进之,你说,十年寒窗苦读,能读到举子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可这还不够,还要在监里耽搁七八年,说是官员候补实则候补个屁,个个出监以后都三十啷当岁,啧啧。”
“那也是自己选的路,”郝师爷倒不可怜老举监,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吴承恩讶异的瞧了瞧郝仁。
郝仁看着泡子河下,继续道:“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不上就是技不如人,有啥好说的?大争之世事事如此,若全考上了还得了?”察觉到自己话说得生硬,郝师爷又嬉皮笑脸道,“你看我从不祝别人万事如意,都如意了,就总有人不如意。”
“哈哈哈哈,是这个理!”吴承恩越看好友越喜欢,此人从不粉饰太平,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为本真。
“至于你说的官员候补,哪朝哪代都一样。”
“哦?愿闻其详。”
郝师爷少有的说这些,今日不知为何就想畅所欲言,
“大明朝冗官不错,可冗官从何来的?
第一源于前朝承袭,宋朝承唐朝的官,明朝承唐、宋的官,屋内架屋,可不就得留着一堆没用的官职。
第二来自恩荫,打天下的功劳祖祖辈辈恩荫。
至于第三嘛...”
吴承恩已听进去,追问:“第三是什么?”
“不就在河边站着呢吗?这帮子监生人不人、鬼不鬼的,荒废了十年又十年。如宋朝冗兵,编入军队得多为游民,养军是怕他们闹事也是一个理儿。”
吴承恩亦属洞若观火之人,听郝师爷念叨,顿时觉得脑中通明。
本来吴承恩想脱口而出,说郝师爷是经世之才,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这人当官跑不了是大祸害,转移话题问道:“进之,你不是不爱和他们打交道吗?今日怎张罗过来?”
郝师爷视线在老监生身上转来转去,
“挑几个好使的。”
“诸位。”泡子河边鄢懋卿提盏高呼,冷风将他脸刮得通红,但难掩亢奋,“莫愁天下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同饮!”
监生们一片欢呼,他们就是要寻个发疯的契机。
“这狗才怎么又来了?”吴承恩声音难掩厌恶,鄢懋卿没被选为庶吉士,直接扔去刑部观政。按理说,成了进士该与这群举子泾渭分明,可鄢懋卿不一样,三天两头往国子监跑,混得吴承恩都眼熟了。
鄢懋卿小眼神时不时往岸上瞟,待看到吴承恩后,面带喜色。
这小子没少往吴承恩身边凑,不然也不会把老吴烦得够呛。
“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为你来的。”
郝师爷哈哈一笑。
他发现鄢懋卿这人有个妙处。
发心极正。
人家读书科举做官全为了一件事。
钱。
这小子爱钱又爱装蒜,什么天下苍生的事从没想过,活着只图自己舒坦。
“那是为我吗?”吴承恩冷笑,“是为了我表哥。”
“一样。来了。”
鄢懋卿忙爬上河堤,朝郝师爷这边跑来,高呼道,
“汝忠!进之!我还找你们呢!”
鄢懋卿生个白脸,奸臣的眉眼长啥样他就长啥样,其人攀附严党,暴奢极欲,奸臣册榜上有名,但不得不承认,历来奸臣都有个特点,
有本事。
鄢懋卿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为严党做事时打破常制,总揽两浙、两淮、长芦、河东四地盐政,将盐政收入提升新高。要知道在两淮盐区收税极难,多少督盐官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而鄢懋卿杀个七进七出,把盐商逼得联名上折子告到嘉靖那去。
在嘉靖朝,鄢懋卿的本事就是最大的本事。
只是现在的鄢懋卿略显青涩,还没完全放飞自我。
吴承恩冷哼一声别过头,把鄢懋卿晾在原地,鄢懋卿脸皮贼厚,装看不出吴承恩烦他,觍脸凑上去,
“汝忠,你这是怎么了?”
郝师爷在旁笑道:“你汝忠兄是吃不到宣德楼闹脾气了,你要是能请他吃一顿,他准好。”
“进之,你!”郝师爷捂住吴承恩的嘴。
鄢懋卿稍有为难,他家境不算殷实,和高拱都比不了,宣德楼是真吃不起,但想到能通过吴承恩结识顺天府尹胡效忠,这点钱算什么?鄢懋卿到处钻营,还没抱上一条大腿,更是在刑部这种没油水可捞的鬼地方待着,鄢懋卿太想进步了。
“行,咱们去宣德楼吃一顿。”
鄢懋卿算着钱,虽然肉疼,但还是能接受。
“今日散监,大家还指着你呢,你就这么跟我们走了说不过去。”
吴承恩扒开郝师爷的手,也不吱声了,他看出进之准没憋好屁。
鄢懋卿微微皱眉:“这该如何?”
没等鄢懋卿反应过来,郝师爷滚球似的跑下河堤,干损人不利己的事时数他最来劲,
“唉!诸位!鄢懋卿要在宣德楼开席!在这冻着干嘛?咱们一起去!”
监生们瞬间炸开,一拥到鄢懋卿身边,鄢懋卿眼前一黑,
“景卿!太够意思了?!”
“这可是真的!”
“宣德楼多贵啊!”
鄢懋卿绿着脸,他如果说不去准颜面扫地,别看他脸皮厚,但被架在那儿了也没招,只能支支吾吾应着,杀人般的眼神在人群中找郝师爷。
郝师爷振臂高呼:“鄢懋卿!鄢懋卿!”
一众监生全被感染,“鄢懋卿”的呼声震天响。
吴承恩笑得肚子疼,“进之,这恐怕要吃去几百两银子啊,他哪来的钱。”
郝师爷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
嘿嘿一笑,
“没钱就得卖命喽。”
请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