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骗朕,是杨最的事。杨最借写青词来骂朕,一头撞死在左顺门要用天下人之口难为朕。这等大逆之人,你竟然还要给他体面,朕只当你是糊涂了。”
哗啦啦啦!
雨点子逃命般滚落在地,天上已再留不住。
水。
天地间尽是水。
嘉靖再往前走,地上两道影子贴得更近。
张牙舞爪的黑龙和摇摇欲坠的仙鹤。
“你第二次骗朕是李如圭回京。朕没让你对李如圭的孙子怎么样,可你却瞒着朕替他孙子回护。小鹿,你与他孙子认识不过几个时辰,与朕认识了近三十年。为一个外人来骗朕?骗朕也就罢了,你倒是像仁人义士,哈哈,你把朕当成什么了?昏君?暴君?
朕没法再装看不见。”
陆炳身子颤抖跪下,仙鹤矮了一头,顿时与黑龙拉开些距离。
嘉靖俯视着陆炳。
陆炳抬手就能杀了嘉靖,嘉靖同样握着陆炳的生杀。
嘉靖懒得看陆炳,这张脸他看得太多。环视周围,有玉靶回子刀、紫檀砚、青玉水盛、红雕漆痰盒...扫了一圈,嘉靖拾起一把痒挠在手中摆弄。
宫外的风声雨声更急。
“第三次骗朕...嗯,朕想不起来了。你心里应该比朕清楚。
你骗朕让朕很伤心。可朕一直想的是,小鹿,你为何要背叛朕?”
嘉靖眯起龙眸,声音生冷甚于辽东府冬日冻住的河。
陆炳被一丝不挂的撕开,什么狗屁名臣梦,皆被嘉靖无情碾碎。
你陆炳不是什么名臣,你只是个心狠手辣贪财的锦衣卫,是一把刀!
刀会有自己的想法吗?
刀有了自己的想法,人还怎么使唤?
陆炳膝行到嘉靖面前,“臣一时糊涂,臣求陛下不要忘了君臣之谊,再给臣一次机会。”
“君臣之谊...小鹿,你我为君臣前便认识了,”陆炳埋着头,将后脖颈全露给嘉靖,陆炳的脖子总如仙鹤骄傲伸得老长,嘉靖眼神复杂,“是尔汝之交。”
风渐止,雨渐息。
没了大风席卷,陆炳摇摇欲坠的影子终于稳住。
陆炳心中是无穷的屈辱,他的全部骄傲被一朝打碎,嘉靖总说有些人被提拔起来后就忘本,何尝不是在点陆炳。屈辱顶出陆炳嗓子眼被他含在嘴里,不知为何,这份屈辱在嘴里含久了竟有种回甘。
嘉靖用道袍掩住手,他的手也在抖,“朕想着你开始骗朕是从何时起的。去年。去年再往前生出了什么事?朕南巡承天府行宫,行宫走水,朕险些被烧死在宫中,小鹿,是你把朕救了出来。你娘给了朕一条命,你又给了朕一条命...”
陆炳激动道:“陛下!臣从没有想害过您啊!承天府行宫的事臣什么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嘉靖嗓音尖细的刺耳,风声闷哼又要起势,“你比那群知道的还可恨!你见朕险些被刺杀,救朕一命以后,你反而不把朕当回事了!你看不起朕!!!”
陆炳脑中一片空白。
哪怕他惊才绝艳,但仍猜不透嘉靖的想法。
小猪觉得我看不起他?
这,怎么会?
穿云裂帛,劲风撕开云龙绸,名为嘉靖的黑龙陡得张开獠牙,黑影笼罩大片的汉白玉砖,嘉靖橐橐走到陆炳身前,脸上尽是疯狂,地上的仙鹤影子被吞得一点不剩!
“朕是皇帝!是九五至尊!哪怕天下人不认,朕依旧是皇帝!你也配瞧不起朕?!!”
陆炳仰着头看向嘉靖,似第一次认识他。
他是谁?
怒吼过后,嘉靖长出一口气,用痒挠勾起陆炳的脖领,屏风没挡住风雨,黑雨点子穿过屏风上的镂空,把陆炳后背的飞鱼服打得斑斑点点,
“小鹿,你最爱干净,这不像你,去换一件。”
陆炳哽咽应下。
嘉靖迤逦到宝榻上并未打坐,半倚着身子仰望头顶藻井,仁寿宫藻井为彩绘龙凤图,取名家大作。
看着看着,藻井上雕画的龙凤图生出波纹,一颗巨大的怒龙头缓缓挪动重瞳。
祂也在看着嘉靖。
......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秋去冬来,转眼入了冬。
六部合册的事在秋日定下,但毕竟身处一个庞大的帝国,每一道政策的推行进程不可能朝令夕行。涉及国策的运行,快则几月,慢则几年,直到降下第一场雪后,才算在各部内试行。
郝师爷又裹起他那羊皮袄子,耳朵被冻得通红,搓手走入夏府东暖阁。
“小友,你来了。”
“夏兄,这是今天铺子里的账本。”郝师爷将怀中账本交给夏敬生。
“妥嘞!”夏敬生接过,他平日在府内闲出屁来,郝师爷忙得脚打后脑勺,某天想起夏敬生这人,干脆让他帮忙算算账。没料到夏敬生术数极佳,正巧也想寻个事情做,二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等郝师爷入夏府做事时,夏敬生便帮郝师爷经管铺子账本。
自然,以郝师爷的性子,晚上把账本拿回去自己还要再算一遍。
郝师爷快步走到铜火盆旁烤火,夏府也用寸长银炭,暖阁内不知燃得什么香,升起几缕若有若无的白烟,等你细寻摸却消失不见。
夏敬生问道:“小友,海上的账...”
“还是那么算。”
“好。”
郝师爷账本上出现了数道水路上的贸易数字,每一道动辄几万银两的流水。
“这应是开春前的最后一道了吧?”夏敬生伏案开口,“通惠河已经上冻,船应该开不到水上了。”
“哈哈,你想得美。北方走不了水路那就走陆路到水上,拉到水能走的河上才成。”
夏敬生抬头不解道:“那咱们赔钱啊,冬天走陆路拉货,疯了才这么干。”
郝师爷嘴里嘟囔,
“可不是疯了吗?”
路上损耗要算在郝师爷身上,最后挣得钱全需如数交还。
别说挣了,光干都赔钱!
海上的事早传回消息,王直掏出龙柜,大名宇久盛定当日便把王直引荐给肥前国大名松浦隆信。倭人尊重强者,王直借此机会在松浦津站稳脚跟。
龙柜的事办得好,之后倒买倒卖的事更加交付给郝师爷做。
不被嘉靖用难受,被嘉靖用更难受。
不过,王直还算得力,与日本、西洋、暹罗各国大开贸易。
这段历史郝师爷记得。
王直携倭寇击海,以胁迫明朝廷重开海禁,胡宗宪和幕僚徐渭意图招降王直,后阴差阳错反而杀了王直。
反正,王直的事情极复杂。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郝师爷喃喃道,也不知在说谁。
“进之,好文采啊。”杨博面带微笑走入东暖阁。郝师爷的身份暴露,大伙都不装了,频繁出入夏府,“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想不到你嘴里还能吐出这话。”
郝师爷对杨博翻白眼,刚想张嘴来段《将进酒》震他一番,转念一想,这他娘的是明朝!
“夏阁老。”杨博肃容转身。
郝师爷还蹲在火盆边烤手。
“叔父,我出去了。”夏敬生捧起账本,跑出一半,又回几案上拿了根笔。
“你慢点,别摔了。”夏言嘱咐夏敬生道,又看向郝仁,“太聪明也不好,越聪明的人想的越多,常常会想若没这么选,自己会如何如何。其实现在所做之事,才是他唯一的路。”
这话似在说陆炳。
夏言坐进圈椅里,身上的朝服尚未换掉,看来是刚从内阁回来,
“惟约,近来兵部如何?”
“不好,”杨博愁眉苦脸:“兵部已从户部再要不到款子。”
郝师爷问道:“大同镇的款子不是昨日才拨?”
“那是翁总兵要的钱,折子由兵部呈递,移文到户部,户部当是兵部要的钱,实则这钱全发去了大同。兵部用了一次要钱的由头,再想为兵部要钱就难了。”
“并非只是兵部要不出钱,”夏言徐徐道,“哪个部都要不出了。你们兵部还有积存的款子,我今日也与刘尚书提过,实在顶不住就把那款子拿出来应付,最起码捱过冬天。”
“好。”杨博感叹胸无点墨的郝师爷未卜先知,迟迟不剿大同兵变而存下来的款子够兵部暂时应急了。本来杨博还对此事心有微辞,现在是彻底服了。
“唉?杨主事,冬日缝制兵服的款子要了吗?”
郝师爷突然想到这事,站起身问道。
杨博皱皱眉:“兵部没写这份条子。”
“为啥不写?”郝师爷满脑袋不解。
杨博细数道:“嘉靖十八年、十九年连制两年兵服,按理说兵服该三年一换,今年再借口要款子有些说不过去。况且国库亏空几百万,弄出的款子还得被逐级贪污,户部又未必给拨,不如不陈条子。”
郝师爷眨眨眼,心想,
这人说什么屁话呢?
我咋一个字听不明白?
杨博就是差在这儿,过于正直了。
“你不陈制兵服的事,就没人贪污了?”
郝师爷问得杨博语塞。
夏言含在嘴里的茶险些喷出,不动声色用袖子擦了擦嘴,装作无事发生。
“杨主事,你可比我有智谋多了,咋绕不过来弯呢?你想想最近户部对你兵部咋样?尚衣监呢?内官监呢?还有外省各督抚呢?”
“这...”兵部近日确实人见人嫌。
“唉,杨主事,兵部有些太自私了啊,制兵服不是一部一院的事,你不挣,别人还要挣呢?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人家光给你们摆臭脸,已够不错了。”
夏言微笑着看向郝师爷,眼中难掩欣赏。
“还有你说国库亏空,国库亏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多大的腚能兜住这事?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你确实比我厉害,但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还轮不到你。有这么好个要款子理由你们不用,你须想着这钱给谁花不是花,不如咱们拿在手里干些正事,总比让他们挥霍了强。”
杨博看向夏言,急道,“夏阁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