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06节

  移时,职方司主事杨博撇着嘴走入牙行,自己一个六品官员,被郝仁这厮呼来喝去的,如何能爽利?

  “杨大人!快来!等你半天了。”

  杨博走入后堂,把门带上,没好气道:“还等半天了,兵部堂官找我都没这么急过!有事说事!”

  郝师爷面容一肃,三言两语讲完了高福和严世蕃的事,杨博是为数不多知道郝师爷和夏言关系的人。

  “便是如此了。”连郝师爷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竟愿意去信任杨博。

  杨博英武的剑眉皱起,以他之才,霎时把条理理清,“高福这人还靠得住吗?”

  “靠得住。”郝师爷补充一句,“暂时靠得住。”

  杨博埋怨道:“进之,这么大事你不先和我商量,龙柜你也敢往出运?你以为是你最能耐,除了你没人能卖出去?是你最他娘的不要命!”

  郝师爷淡淡道:“我没得选。”

  郝仁必须尽快打通海上,留一条最后的退路。

  “罢,做都做了,埋怨你有个屁用。”杨博抱着胳膊说道,“严胖子真有意思。用着他爹时,他爹是他爹;用不着他爹了,拎得门清。他想入阁?父子同时入阁谈何容易。暂时成不了气候。你着急派人去找我,到底因为何事?直说。”

  不愧是严胖子点出的大明最聪明三人之一,杨博才思敏捷,分得出事情主次,高福和严世蕃的事还难不倒郝师爷。

  “账面上是平了,账能平吗?”

  杨博皱皱眉:“自然不能。哪怕文华殿塌了,国库亏损还是实实在在的大几百万两,欠的银子一文不少。”

  “无非是三招。”郝师爷开口。

  “实则就两招。百姓已剥无可剥,”杨博竖起两根手指,“只剩官和商,我觉得像是官。正好借着最近的风做事,嗯...好像还差了些。”

  杨博预感颇准。

  但,是知其然,对所以然只知一半。

  说到底,他远不如郝师爷了解嘉靖,找遍大明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本事了。

  “差了秋漕的粮。”

  杨博憬然道:“这就说得通了!”

  “杨兄,”郝师爷肃声唤道,杨博跟着正容,以他对郝仁的了解,一唤杨兄,准是有事求他。“我应被盯上了。你知我与老爷的关系,我不能再去夏府了。其实是陛下在让老爷整肃贪官...”

  杨博瞪大眼睛:“怎能在这时候整肃贪官?!”

  “老爷双拳难敌四手,你要替我去府上,多个人支招总有办法!”

  闻言,杨博心中涌出一阵暖流,意动的握住郝师爷手,“你放心!我会陈明利害!贪官要整肃,但不该这么闷头干,更不应该在这时候!”

  郝师爷有一肚子话想和杨博交代,临到关头,反而又没什么说的了,

  “杨兄,记得一句话。”

  “什么话?”杨博觉得郝师爷反常,却空不出话口问。

  “水来土屯,能不动就不动。”见杨博还要说什么,“你现在就得去夏府,还应把高福的事说明,该避着点他了。”

  “晓得了!”

  杨博知道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眼下要争分夺秒,抬脚便走,走出几步又回身道,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可给我应准了这句话啊!”

  “杨大人,我就叫郝仁啊。”郝师爷苦笑。

  杨博被逗乐:“叫郝仁你也不是好人!”

  ......

  是夜

  郝师爷把铺子里的伙计都打发走,查翰采和胡大没地方住,平日里把铺子里的桌子一拼睡在前厅,郝师爷竟一反常态地给他们拨了几个月银子,让他们出门寻个地方睡。

  来到后堂,又用破木头柜子将后堂的破门抵住。

  将地上挖个坑,好好把银票藏起来。

  折腾完已到半夜,郝师爷和衣睡下。

  与那些沾枕头就着的人不一样,郝师爷平日里睡觉可费劲,有亮儿不行,有动静也不行,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这人睡觉还不脱衣服,准备好随时跑路。

  郝师爷总觉得自己这条命最金贵。

  脑中胡思乱想寻思到这事,

  郝师爷喃喃道,

  “他应也是这么想的。”

  郝师爷翻来覆去在桌板上顾涌。

  想睡着先要把脑袋放空,就是什么都不想,进入“无”的境界才能睡着,但当意识到自己脑袋要“无”时,实则就不空了,变成了“有”,脑袋里有东西咋还睡着?

  白天不琢磨,一到晚上就瞎琢磨,他能睡个好觉吗?

  不过,今夜不用愁了。

  郝师爷眼前一黑,是完完全全的黑,随后晕死过去。

  一道身影扛起郝师爷破门而出。

第七十九章:非常之人济非常之事

  郝师爷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还是第二日下午才发现的这事,查翰采和胡大一早来铺子里该干活干活,没见到老爷并未多想,郝师爷成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保不准何时就突然出现了。

  等叶氏来铺子里方觉得不对劲。

  郝师爷一整天脚都没沾过牙行铺子。

  别看郝师爷成天抠抠搜搜、为了一两个子儿机关算尽,其实他啥也没有,孑然一身只有这个铺子。他把铺子看得比一切事都重,叶氏有一回甚至看到老板趴在门槛上抚摸贴脸,神态表情如对待女人般,叶氏看得一阵恶寒。

  叶氏询问查翰采、胡大俩人,知道郝仁昨晚给他们开了月钱,叫他们出去住。郝老板的反常行为让叶氏无比肯定。

  出事了!

  三人立在后堂。

  拿桌子拼成的床还在,床上有个薄褥子,郝师爷一年四季都是这套被褥。被褥没收,耽误迎客谈事咋办,这可不像郝师爷做派。

  胡大蹭了蹭隔窗,搓搓手指:“没一点痕迹。”

  “一个大活人怎能凭空没了?”查翰采慌了,他挺喜欢牙行的活,没那么多龌龊事,老板除了抠以外,对伙计还是很好,“早上咱俩来开门时,门闩挂得好好的。”

  叶氏强定心神,看向胡大道,

  “放心,天塌不下来。”

  胡大点点头:“同舟共济,一起过了这关。”

  查翰采听着这俩人说话意有所指,但心绪太乱,没空闲去想了。

  “人怎么能没呢?”

  胡大:“老爷体格弱,向来没练过武,走到哪都会留下痕迹,现在如此反常,应是被人劫走了。”

  “劫走了?!”查翰采惊呼。“这是京城,还有没有王法!”

  到底是叶氏,生于簪缨之家见过大世面,脸上不见任何惊容,

  “接着说。”

  胡大点点头:“从正门走到这,要二十几步,留下的痕迹多,收拾起来麻烦。有人劫走老爷,自然要动手越快越好...”说着,胡大仰起头,从正门蹿出去,猿臂舒展,三俩下攀上房顶。

  胡大揭开几个瓦片,叶氏和查翰采抬起头,

  “此处被人动过,他是从这儿下去的。”

  叶氏皱眉。

  胡大从房顶轻飘飘落下,在牙行后面的胡同打开隔窗,小心翼翼的抬起脚踩在隔窗上,随后定睛看过去,抬手蹭掉痕迹,又抬起腿把脚落得实诚些,反复多次后,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哎呦!老胡!你这是干嘛呢?!”查翰采急道。

  胡大咬牙,腾身一跃,像鱼儿上岸般从隔窗挤进屋,一落地又迅速回身弹起,

  隔窗檐被踩裂了!

  胡大如见了鬼一般。

  “这...”

  叶氏见过高手,“直说你是如何想的。”

  “若我没推断错...不!这人绝对是从房上跳下来,再扛着老爷从隔窗跳出去。可,我试了试,虽已极小心,还是把槅窗踩裂了。他扛着老爷,是如何一点痕迹没留下?这身法比叶子还轻!”

  查翰采和郝师爷一样,手无缚鸡之力,但他也听明白了,绑走老爷这人身手比胡大强得多!要知道,平日里胡大扫荡京城地面时,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查翰采颤声道:“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人外有人,光宫内的锦衣卫有这身法的就不在少数,江湖上混得也有。”叶氏稳定军心,掩饰自己心中慌乱,毕竟她见过的高手都比这人差远了!

  胡大少有的乱了方寸:“我去找老爷!”

  “不必。”叶氏摆摆手,“你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干啥干啥,我去想办法。”

  查翰采问道:“我俩今晚还出去睡吗?”

  叶氏想了想,“还是在铺子里吧。”

  叶氏不敢去找高福,只能去走吴承恩的关系。

  顺天府尹胡效忠!

  “表兄!我长这么大没求过你,只求你这一次,你还不给我想想办法?!”

  吴承恩身着酱色府绸道袍,头上裹个阳明巾,满脸急色难掩。

  吴承恩生得端正,而他对面着官服的表兄胡效忠则肤色黧黑,黑得没能耐细瞧三庭五眼。

  胡效忠不比吴承恩大几岁,却能高居顺天府尹一职,除了其个人能力外,家中恩荫更占多数。

  胡家为长淮名门第一。

  最厉害的人是胡效忠的老子胡琏,胡琏进士出身,出任闽广二省兵备道。老爷子曾在东南沿海击溃过葡萄牙人,晚年致仕在乡讲学,门生故吏满天下,时任詹事府詹事的程文德是其坐下学生。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严世蕃折腾半天才搞个顺天府治中,而胡效忠早高居顺天府尹,其中差别不言而喻。

  胡效忠是几扇石盘压不出一个响屁的性子,平日为人沉默,唯独对自家表弟没招。

  “汝忠,你能不能别掺和了?”

  一听话里有话,吴承恩走近:“你真知道?!我那兄弟是被谁抓了!”

  “我不知道。”见表弟脸上尽显狐疑,胡效忠叹道,“我是真不知道,我只能大概猜到你这朋友为何被抓,你与他走得亲近没察觉,可我在旁一直看着,你知不知有句话。”

  “什么话?”

  “在其位谋其政。这句话反着说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大明门闹事有你朋友一份,最近的事也有他搅和,手伸得太长。”

  吴承恩愣住,正声问道:“你告诉我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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