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柜的事实在太大,关系到嘉靖的钱袋子,郝师爷没可能不被看到。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严世蕃强行收回心神,把溅了一手的茶水抹在身上,似笑非笑道:“你真厉害。高福连这些事都和你说。”
郝师爷又开始拨弄起算珠,声响比方才更大。
“罢了,我把你当自己人,自然要开诚布公,接下来我要对你说的话,我可和谁都没说过。”严世蕃一如既往,开始密集的自说自话。
郝师爷前所未有的谨慎,严世蕃说话向来真假参半,放出一大片信息也藏着无数陷阱,只等你大意踩进去!
同样,言多必失,严世蕃难免暴露出来。
“先说何鳌,高公公和你学错了,我可不是帮何鳌做事,我是帮着工部,帮着朝廷。朝中那些说的天花乱坠、上折子哭天抢地的就是忠臣?错了,我才是忠臣!高福既然能和你说这事,你知道得应不少,郝老板你是个聪明人,想一想自会明白。”
严世蕃一错不错地紧盯郝师爷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至于我爹...我和我爹的事我不想说太深,扯起来没完没了,你只需知道,我是在靠自己入阁就好。
别的事不需你操心,我爹最疼我,我和我爹头顶的严字都拿不掉,他总要帮我的。郝老板,诚意我已经拿出来了,你再好好想想,只要想好了就来找我,你我二人齐心,定能干出一番大功业!”
严世蕃饮尽剩下的峨眉绿雪,难喝到脸变形,拍拍腚就走了。
“不必送了。”
严世蕃离开好一会儿,郝师爷唤来查翰采,
“你去跑一趟,找高公公的小太监,帮我给高公公传话。就说:严世蕃来了,说了寺庙里的事。”
“爷,记住了,我马上去。”
郝师爷拍了拍查翰采肩膀,等他去传话后,郝师爷嘟囔道,
“高福是怎么回事?”
郝师爷忍住抬屁股去找夏言的冲动,他要先等着高福来。
查翰采去的急,高福来的也急。
高福只穿了酱色小袄、头上扣个呱哒帽,小袄前头系紧捂住来不及换下的斗牛服。
“进之!”这一声唤得这个亲啊!
“高大人。”
郝师爷起身回道。
高福黑靴橐橐走到郝师爷面前,气得脸都紫了,“严嵩俩父子好不要脸啊!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严世蕃说要给我官做,就去他工部营缮司做事,越快越好。”
“我也能给你官做!”高福成年后去势,声音本不尖,现在情绪激动嗓子尖细得成板上钉钉的太监了,“什么越快越好!他是想把龙柜的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看我给万岁爷办事,他们心肝像被猫儿爪挠了,真有本事他们也去帮万岁爷做事,抢我的算什么能耐?!你是如何回的?”
郝师爷实话实说:“我说我再想想。”
“进之啊,”高福先前没发现这臭小子是块香饽饽,“你可不能走岔路喽,夏阁老给你全安排好了,所以我才一直没插手。明年今日你已经人在九边了,那儿军功涨得最快,而且给你置办了个不用上战场的差使,在外一年回来就是六部七品起步,回来再有夏阁老和我照应,保你平步青云!
这样!你要不喜欢夏阁老的安排,我也能安排,我做主让你在京畿地的两县做个县令,三年功成,你想去外地府当知府也好,回来入六部也罢,全由你!进之,你给句话啊!”
见高福急得阵脚大乱,郝师爷稍微把心放下。
“您放心吧,我就是搪塞严世蕃。做人讲个良心,我被夏阁老一路提拔,若是叛了,哪对得起进之这个字?”郝师爷意有所指。高福方寸大乱,还没听明白门道,不过不急,等他自己回去想想就明白了。“高大人,龙柜这事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会叫严世蕃知晓呢?”
这一问经不起推敲,吓得高福一身冰碴子汗不敢发,生生憋在皮里!
郝师爷是大半夜出货,搬货的两个脚夫被高福查了个底朝天,甚至高福觉得不稳妥,还心狠手辣把俩脚夫弄去见阎王,要不怎么说郝师爷有一阵子没见过这俩人。
也就是说,如今完整知道此事的,从下游到上游只有三个人。
郝仁,高福...嘉靖。
高福脑中回想在宫内万岁爷问自己能卖多钱。
也明白了为何严世蕃知道这事!
高福心火腾一下燎到嗓子眼,又羞又恼!
“进之,等你把龙柜卖出去,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一并全拿给我!你差的我再给你补上!”
第七十八章:龙瞻
描金圆底无足大铜釜架在火盆上发出“咕咚咕咚”声。
铜釜内煮着裙边、冬瓜、白萝卜、山药等二十几种食材。
尚食监太监用御碗分出两份。
“给夏阁老多盛些裙边。”
“是,万岁爷。”太监偏过头,嘴离御碗远些才开口应声,又捞出一大片裙边放进御碗中,两手托着碗底敬呈到夏言面前,“夏大人请用。”
嘉靖笑道:“这道江西的名菜朕没吃过,因为朕想到了你,于是让尚食监的奴才去找找江西菜。朕才知道裙边是鳖身上最精华的一处,秋天燥气大,朕特意找出几样除秋燥的菜一起煮了,或许没你老家的味道纯正,你先尝尝。”
铜釜在沸水中翻滚的菜,有些是时令,有些不是。不过,这都不是问题,只要想吃就可以搞到。
“谢陛下,”夏言用食箸夹起裙边尝了尝,入口即化,“好吃。”
“哈!”嘉靖正好接过盛出的第二碗,“那朕要尝尝了。嗯!不错!”
嘉靖放下御碗,招呼太监道,“还有横行介士呢!取来。”
宋代傅肱在《蟹谱》中称蟹为“横行介士”,说行军时见到螃蟹,可以横行霸道为士兵壮胆。嘉靖有话不好好说,太监肚子里没点墨水真不行,不然话都听不明白。
尚食监太监应是,没一会儿取来一笼屉的螃蟹,秋天是吃蟹的好时节,笼屉放在几案上揭开,水霭散尽现出流金凝脂的螃蟹。
见尚食监太监要分蟹,嘉靖皱眉道:“不用分,你退下吧。”
“是,万岁爷。”
嘉靖对夏言笑道:“都叫别人分完了,吃着还有什么意思?螃蟹要自己分才是。”
说着,嘉靖捡出一只母蟹,母蟹蒸熟腹内有红脂,嘉靖爱吃这口。
夏言只捧着裙边汤喝。
见状,嘉靖笑了笑,“夏阁老不必拘束,这些都是为你备的,你不吃朕吃得也不开心。”说着,嘉靖用食箸点在蒸笼里的螃蟹上,点在蟹壳、蟹脚,“铁甲,长戈。古来爱蟹之人总把螃蟹和兵事混在一起讲,有意思。来,夏阁老,你吃这个,里面是带油膏的。”
“多谢陛下。”江西军山湖不仅盛产甲鱼,螃蟹也盛名在外,夏言自小吃蟹比吃肉多,拆蟹的本事比嘉靖熟稔,三俩下把蟹分开,但只吮了吮蟹腿。
夏言不急着开口,他晓得今日嘉靖要说的事太多了!
嘉靖淡淡道:“王杲对朕不忠,朕错看了他。”
说得第一件事是这个!
嘉靖憎恶对自己的背叛,偏偏近两年背叛接二连三的来,王杲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临到最后,想做回好人了?没这道理!
王杲留了道杀招,便是用折子和票拟对出朝廷修葺宫殿的亏空,好让嘉靖颜面扫地。
但,这道折子却被夏言烧为灰烬。
夏言不得不烧,他不烧折子,就没有眼前的一顿饭。
嘉靖满意地看了夏言一眼,最近夏言和高福皆让他舒心。
“朕虽修玄,平日里也读些佛经。佛家讲究因果,朕想着什么是因果,说来简单,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便是因果。
六部合册的事要做,不仅好的要合,不好的更要合,朕的官员们啊皆是难驯的烈马,夏阁老,要辛苦你了。”
“陛下,”夏言回道,“马虽难驯,却是千里马。不难驯的驽马也没什么用处。”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嘉靖悲天悯人道,“世上不全是千里马,更多的还是驽马。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如何偏心?夏阁老,擦擦手吧。”
嘉靖递过一个黄绢手袱子,夏言手干净得很,象征的拿过来蹭了蹭手指头。
嘉靖挑出块白萝卜,含在嘴里一会,含化了嚼起来没动静,咽下后说道,
“工部给朕的折子朕已经看过,本来文华殿塌了朕很生气,朕想起批出那么多款子竟然毫无用处,是不是修缮的银子被这群官员贪墨?看过何鳌的折子,发现原来不像朕想的,文华殿自成祖皇帝建起一直小修小补,梁柱里头早烂了,换一根不顶用,全换又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工部有难处,朕要将心比心,罢了,天灾如此不必再降罪到人身上。”
“陛下仁心,我们内阁议过了,于情于理确实不该再追究。”
“是这个道理。”
不知从哪扯出工部的折子,嘉靖当着夏言的面批硃,画了个大勾。
文华殿塌了的事就算糊弄过去。
嘉靖抬手盖上铜釜,看不见铜釜里面,但铜釜在沸腾的事变不了。
“自你和朕提起重开新政,朕夙兴夜寐总算着此事。刷新吏治要做,可朕总觉得你做的还不够。”
这句话出乎夏言意料。
夏言挺直后背,问道:“臣愚钝,请陛下赐教。”
“太祖皇帝时的吏治何其清透啊,”嘉靖眼中流露神往,“因在那时大明律上最重的责罚是给贪官准备的。”
夏言在心中腹诽:太祖皇帝时贪官也不少,哪能称得上清透?不过,照比现在肯定是强多了。
夏言知还有后话,于是噤声等着。
“刷新吏治,不仅要刷掉冗官,更要刷掉贪官。朕认为既然要做,就要做好。你说是不是?你愿意做商鞅,朕如何做不得秦孝公?”
商鞅下场极惨,嘉靖用出这个比喻很不恰当,但不知嘉靖是有心还是说错了。
而嘉靖对贪官的评价更是倒因为果,只讲肃清贪官,却不说贪官是如何来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与修葺文华殿的事如出一辙。
“既然陛下有这话,臣也就有数了。”
“最近折腾了不少的事,先稳稳吧,你可先找人练练手,贪官不止在外朝,内廷也有,朕找你做这事,你便不要顾虑,放手去做就是!”
......
说实话,郝师爷头一回知道夏言对自己的安排。
捐了个例监,又背靠一品首辅,若再当不上官也不配做官了。
本以为对自己的安排是随便弄个府县历练,最好是江南诸府,却没猜到是给自己扔到鸟不拉屎的九边。
郝师爷记得清朝末年有个“塞防海防之争”,这要放到嘉靖年间,争都不需争,塞防远大于海防。海边倭寇成不了气候,他们在沿海烧杀抢掠,朝廷便禁海内迁,倭寇敢上岸再用府兵一剿。九边则不同,鞑子凶狠彪悍,真有打到天子脚下的实力,威胁国祚社稷,九边是全天下最危险的地方。
郝师爷挠挠头,去九边和鞑子面对面能顶得住吗?
京中是权力场的最中心,遍地神仙大佛,郝师爷在没有官身情况下,已闪转腾挪到极致,有个官做,才能更进一步。
胡大像只猫一样钻到郝师爷身边,低声道:“老爷,外头有人盯着,弄掉不?”
“这严胖子...呵呵,弄掉做什么,他们愿意看,就给他们看。”郝师爷用笔勾着账册,“徽笔卖得最好,老吴和何以道同为徽商,却供不上如此大的货量...每次取货甚是麻烦,我给徽州胡宗宪写了封信,你派人送出去,让他帮我想想办法。钱的话,叫老吴给他,正好他们都在那一片。”
“知道了,爷。”胡大夹走信封,猫着腰离开。
见胡大这出,郝师爷没忍住嗤笑一声,骂道,“竟整这偷鸡摸狗的样。”
走远的胡大回头委屈地看了郝师爷一眼。
郝师爷尬笑两声,在心里嘟囔。
“这都能听着。”
搓了搓手指,指尖竟有个条子,是方才胡大塞给他的,条子上写着“贪”,又打了个大叉。
郝师爷起身把条子扔进火盆。
“去个人,把杨大人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