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河道汛兵取水来。”
“是!”
兵服上写了大“汛”字的黄河汛兵跑入,后背着似巨大书简的大长筒子。汛兵打拱问礼,反手摘下大长筒子,平置在地上横着掰开,几管黄河各游各口的水样被一一取来。
魏有本肃声道:“称重!”
手边官曹取来量器,将一件件水样分别称重,
“三两一钱。”
“二两八钱。”
“二两七钱。”
“正好三两。”
“.....”
随着每一个数字念出,李如圭眉间褶皱蹙得更深。
河南巡抚魏有本似听非听,时不时的偷瞄李如圭。
等全部称量完毕,堂下官员响起一片议论声。
“比汛期轻了三成,里头沙少了,看来应当发不了水。”
“水清河晏,盛世之景。”
“圣人出黄河清,魏大人,下官奏议应把此大吉之兆呈送入京。”
“魏大人治理有方啊!”
魏有本开口问道:“年兄,您如何看。”
不等李如圭开口,杨爵奋声站起。
“诸位大人所食所禄、所穿所用皆为民脂民膏,却在这睁着眼睛说瞎话!难不成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杨爵声音在衙堂内炸开,闻言,其余官员纷纷大怒,平日里花团锦簇、一团和气,非有个人出来扫兴,烦不烦人啊?!
一时间,堂内如菜市场吵了起来。
“放肆!”
河南巡抚魏有本喝了一声,官员们闭上嘴,眼中却一点不服杨爵。
魏有本皱眉,不赞同杨爵言论,
“你说话就好好说,骂人做什么?有什么话,说!”
杨爵气得发抖:“圣人出四海清?这是何祥瑞之兆!连一个小小汛兵听在耳里都要笑掉大牙!大人!黄河之水重在其沙!沙由高原地雨水冲刷而来,上游水重三两不到,轻如斯是意味上游高原无水可落!
洪涝?现在已无洪可涝,无水可发!千里旱原已有骨血枯竭之相!”
“一派胡言!”河南府知府拍案而起。
杨爵寸步不让:“田大人,我是不是胡言,一探便知。水脉相通,如不出所料,陕、晋两地已不落雨了,不出半个月,河南全境即将旱死!”
“夏天都没旱死人,秋天怎么旱死人?再说了,就算遭了大灾,也有朝廷拨的款子。”
杨爵被冠冕堂皇的言论气得咬牙切齿。
该河南交秋漕粮时,杨爵多次进言阻止,希望能以河南之困暂缓交漕,哪怕非交不可,少交几成囤在河南粮仓里也可解燃眉之急。无奈,杨爵的话没一个人听,哪怕是李如圭也选择默不作声,此事便不了了之。
“年兄,你如何看?”魏有本不厌其烦问了一遍。
李如圭起身道:“我要去黄河口看看。”
河南巡抚魏有本深望李如圭一眼,
“好,你把杨爵也带上吧。”
李、杨二人动身上路,河南治所洛阳北有大河,大河说得就是黄河,从洛阳往北数十里可至黄河,府河肘腋之间,河南治黄河水是第一大事,因洪涝一发,可倒灌河南平原。宋朝官家以河南开封为东京,实因石敬瑭献出燕云十六州,中原大地无险可守,北虏可长驱直入,赵匡胤只能以河为险据守。
在别的朝代,黄河汹涌澎湃可当天险,嘉靖朝的大灾则反着来,黄河不涝,改成旱了!
车驾上,李如圭见杨爵负气不语,笑问道:“伯珍可是生我的气?”
杨爵就等着李如圭问他,一股子怨气全秃噜出来,“您叫我去撞不周山,下官撞得甘心!可为何您在原地站着,不往前走了?可是觉得下官在堂上说的话没道理?”
“有道理,你说得极有道理,”李如圭在权谋纷争里爬出来的,看得比他真切,“不止魏有本,堂上官员恐怕都觉得你有道理。”
听到这话,杨爵懵了,
“既然觉得我说的在理,那他们为何...”
“因此事并非谁说服谁就是赢了,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伯珍,你要看得更深些。”
知李如圭不是不助自己,而是另有深意,杨爵恭敬讨教问道,“下官不明白,请您赐教。”
“你说得句句在理,可你却辩不倒他们,因为这群人依然会选择闭口不言。口舌之辩是雨,雨从云中来,默不作声如雨中打纸伞,能挡得住雨,却拦不住下雨。
河南官员一年毫无政绩,强挤出秋漕的粮食,又挤出官俸的粮食,各府粮仓连只耗子也留不住。他们顾忌若再把大旱的事报到京城,这回下来的不是赈灾粮,而是剥职的圣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压就压了。”
李如圭抽丝剥茧,把其中利害给杨爵说清楚,杨爵心服口服,陷入沉思。
看着杨爵,此人有忧民之心、亦有才能,却缺乏些对世事的洞见。不过大多时候,洞见世事才是最重要的,不然,摊上这么个皇帝,光凭着一颗为民开言的心绝对不够。
李如圭莫名想到夏言府下那小子,他处处与别人反着来,他有洞见、有才能、有胆识,更有独解圣意的天降神通...可惜,唯独差一颗心。
马车一停,李如圭带着杨爵走下。
惊起县内牌子上的成片黑影,蔽天的乌鸦盘旋一圈,又如涂墙般落下,眨巴着漆黑色眼睛,静静看向洛阳县内。洛阳县内静,洛阳县北面的黄河更静。
李如圭头皮唰一下炸开,示意杨爵道,
“你去最近处调兵来!”
杨爵也察觉到不对劲,“李大人,那您怎么办?”
“放心,汛兵调来前,我绝不入县。”
杨爵欲说什么,但想到李大人比自己厉害多了,点头跑去解开一匹马,立刻调兵去了。
少个人说话,周遭更是死寂,李如圭提起十二分精神,他不想死在这儿!
鬼风湿沉啾啾,夹在鬼风中,隐隐绰绰传来呜咽的哭声。
“救救我...救救我...”
李如圭一辈子的阅历赶上别人十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碰过,像眼下的情况,他早年在江西赈灾遇到过。百姓受了大灾,朝廷也不管,他们便装惨钓弄途经行人。过路人只要敢凑近,浑身行当马上能被抢光,饿极了还要吃人!人间惨状!
“我...我要生了...救救我...”
鬼风中的呜咽声更急,女人痛得哀嚎不停。
李如圭面无血色,回头张望杨爵离开的方向,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
李如圭咬牙,思定主意,把身上的官服拔下,只穿着里头的内衬,专挑脏地儿打滚,浑身脏兮兮,看不出衣服是什么材质,又挽起袖子,露出干瘦褶皱的皮肤。
抬脚走进洛阳县,顺着惨嚎声寻去。
一处房门半掩,李如圭略作迟疑推门而入,
“这!”
“啊啊啊!!!”
屋内场景吓的李如圭魂儿都要飞了!
只见一个瘦如枯骨的女人,顶着个大肚子,如屙屎一样蹲着,肚子一耸一耸满头大汗。
接着,在撕心裂肺的惨嚎声中,猛一用力掉出个孩子。
啪嗒一声。
捏出漂亮花纹的饺子落入沸腾的水中。
“夏阁老,朕听说你爱吃这水点心,特意弄来羊肉馅的,你尝尝。”
嘉靖容光焕发,本压在眼睛上的眉毛飞挑,脸上少了此前没有的神色...
天命所归的自信!
夏言看着在沸水中翻腾的饺子,又看向旁边正在包馅的尚食监太监,莫名觉得犯恶心。
“臣没什么胃口。”
嘉靖挥了挥手,尚食监太监放下最后一个饺子,镶金嵌银的食盘内横五行竖五列,正正好好二十五个,够嘉靖一个人吃的了。
“水点心要吃烫的,朕找你来,你好歹吃两个。”
“是...”皇帝再三开口,夏言没法继续推脱。嘉靖脸上一喜,给夏言捞起两个,夏言不用蘸料,吹凉后放进嘴里就嚼了。他爱吃扁食不假,可从不吃羊肉馅的,一入口恶心的咽都咽不下去,夏言端起饺子汤顺下,强忍不适。
嘉靖吃得兴起,一个接一个的吃。
“爱卿,你与朕共事十几年,朕最器重的就是你。你和刘天和联名上的折子朕看过了,很好,朕自然也批了。近日伯母的事全靠你操持,你给朕解了多少烦心事,说吧,有什么想要的,朕一律允你。”
这话假如被礼部尚书严嵩听到,非气死!
丧礼前前后后全是严嵩在忙活,除了象征性的哭两场,夏言连手都没伸,嘉靖却说全靠夏言操持,这找谁说理去?
闻言,夏言心思一动。
又让那臭小子说中了?!
“陛下说到共事,臣想到嘉靖年新政,臣受陛下之命,裁汰积弊,限制皇庄,做了一番足以彪炳史册的大事业,臣无时不常思此事。”
嘉靖:“你是想请求朕又开改革?”
“是也不是。”
嘉靖笑了笑:“是在哪,不是又在哪?”
“是改革又不是改革。臣思索过,欲改革必先澄清吏制,朝中冗官冗员极多,每年耗费不计其数。臣粗略算过,若能裁汰冗员,国库可余出七十万两银子!”
第七十章:宁取狂狷,不取乡愿
“七十万两银子?”嘉靖拿起食盘,用银箸将剩余的饺子拨进锅里,“爱卿只算了几省的官员吧。”
羊肉馅饺子在沸水里翻上翻下,每翻上来一个,嘉靖便用银箸挑出,无需吹凉直接放入口中,如游戏般等着饺子翻到水面上。
夏言震惊嘉靖的算计。
当朝陛下久居深宫不出,一草一木风吹草动却尽收眼底。大礼议后的嘉靖新政,张璁、霍韬、夏言等执事官员走在台前,背后掌握这一切的是年轻皇帝朱厚熜。嘉靖比夏言计算的要更细致。
“接着说。”嘉靖把银箸搭在锅沿边,龙眸一动不动盯住沸水。
“是。”夏言整理心神,“如陛下所言,臣只算了山东、山西、陕西、河北几省的冗员。”
又有个水点心翻上来了!
甚至没完全浮出来,离着沸水汤面儿还有点距离,嘉靖已迫不及待,把银箸插入锅里,反手将其挑出来。
“两京朕就不说了,既然是十三省,为何不算湖广、河南、广东?”
嘉靖看着夏言,漆黑的眸子要把夏言吸进去。
各省自有省情,湖广、河南、广东三地扯在一起,鲜少有人能听懂嘉靖说什么,但夏言身为朝堂老人,却能解出言外之意。
夏言是踩着霍韬上位的,霍韬主持新政时所上折子中,同时提到这三省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