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爷,这是太后娘娘在南直隶的侄儿写得信,奴才和他早就认识,因他写的太玄,奴才一直没拿出来。”
“朕眼睛看不清,你给朕念吧。”
“是。”
没想到嘉靖根本不看!枉费郝师爷还特意吹干墨迹!
“余夜有一梦,梦见凤凰坠空,知伯母恐时日无多。”
嘉靖挥手打断:“什么时候写的?”
“回万岁爷是七月初一写的,昨日到的奴才手里。奴才本觉得太玄,昨日太后娘娘驾崩,奴才一下就想到了这封信。”
嘉靖点点头:“接着念。”
“余见坠凤跌入一坑,坑内有龙骸骨,余问凤凰:凤凰凤凰;凤凰回余:止于阿房...万岁爷?”
回过神,嘉靖说道:“念完了?朕没明白是何意思。你说他是你好友,你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吗?”
“奴才明白!”高福自信道,“他定是在说,太后娘娘想与孝宗皇帝葬在一起!”
高福躬身道,
“奴才奏请万岁爷,准允将太后娘娘与孝宗皇帝一起合葬永寿山!”
......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七月十七下雨,一直下到二十三日。
永寿山是自明成祖朱棣以降几位朱家皇帝陵寝之地,从京畿地到永寿山绵延数百里,雨幕飘飘洒洒似雾似霾的罩住一片,这雨落在身上不觉得是雨,要睁大眼睛屏息盯住一会儿,才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雨线。
方相车在最前开道,摆在车队最前的驱邪神像破开雨雾,紧接着是安放太后梓宫的灵舆,灵舆后是存着太后金印册命、神主的礼杖队,车队绵长连贯数里地,官员皆着丧服徒步扶灵。
为证明下雨了,地上泥泞得很,官员们推着灵车腿上崩得全是泥,有几个撑不住,直接摔倒在地半天起不来。
停灵大敛了七日,官员们哭了七日。
第一天还算有状态,哭到第七天只剩干嚎了,半滴眼泪掉不出来。
这七日嘉靖把官员们折磨疯了!
官员们经历身心的双重折磨,扶灵的官员们得有一多半眼冒金星。
每道灵车上都放着长灯,俯瞰过去,如一条被断断续续光点连成的路。
至于这条路通向哪,
没人知道。
二十三日是凶日,二十四日则是祭祖的大吉日子。
算得没有一点疏漏,一桩桩一件件,每个人的出现,每件事的出现,全踩在点上。
嘉靖跪在新建的祖庙内。
手中捧着生父的神主灵牌,祖庙内其余皇帝的灵牌早就放好,最下面的一排,明武宗的神主紧贴着他生父孝宗的神主,而明孝宗的神主牌旁明显空出了个能容纳新的神主牌位的位置。按理说,每位皇帝神主都该有个祏室,嘉靖死拦着不让打造,就这么拖着,先将神主随意摆放在这。
嘉靖死死盯着那个空位。
明武宗和嘉靖是堂兄弟,嘉靖还想把生父的神主摆在孝宗前头!
张太后要与孝宗皇帝合葬。
车队走向孝宗皇帝的陵寝,必须经过祖庙。
嘉靖静静等着。
方相车先压过去,随后是灵舆,官员们呜咽声越来越近,嘉靖手指发白,叩紧生父的神主,似乎只有这块冰冷的牌子能给嘉靖些许温暖。
嘉靖想好了,若谁敢阻挠这块神主牌子放进祖庙,他便掘开孝宗皇陵再不填回去,何时这神主牌子放上了,他才让张太后下葬!
木制的祖庙被雨水一激,满屋是杉木味,外面泥水拍门,祖庙的门把嘉靖挡得严严实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只有这小小一块的祖庙才让嘉靖感到安心。
嘉靖仰头看向面前的数道神主,朱家皇帝们俯视着后继之人,嘉靖眼中没有崇敬,更没有朱家皇帝准许他进入祖庙避雨的感激,只有无比的冷漠。
嘉靖和他爹,似与各朱家皇帝的神主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着!风吹不进,雨浇不进!
皇帝的路有且只有一条。
嘉靖扫过一道道神主。
成祖皇帝的爹是太祖皇帝。
仁宗的爹是成祖皇帝。
宣宗的爹是仁宗皇帝。
英宗的爹是宣宗皇帝。
代宗的爹是宣宗皇帝。
宪宗的爹是英宗皇帝。
孝宗的爹是宪宗皇帝。
嘉靖的视线停在最后...武宗的爹是孝宗皇帝。
跪在祖庙内机关算尽的皇帝朱厚熜呢?
他的爹呢?
不是皇帝,是兴献王。
绝地天通,对于嘉靖而言,这条路就是被绝了!
雨点子打在祖庙上的声音更响,嘉靖嘴唇发白,每一道哭声,每一道车辙压过泥泞的“咯吱咯吱”声,都在折磨着嘉靖。
嘉靖御宇二十年,没有一日不害怕不恐惧,一个藩王世子稀里糊涂被拽到京城当皇帝,那会不会有一天,再被稀里糊涂扔回藩地呢?
他的出身注定缺少继统之权,这条路也从来没给他打开过。
嘉靖在心里数着一道道车,一共有八十一辆,
快了,快了!
快要全走过去了!
门外扑腾一声!
嘉靖吓了个激灵,把神主牌位往怀里紧了紧,
“维中,快,我扶你起来。”
一阵窸窣声,官员们互相搀扶起,渐渐走远。
嘉靖捧着神主站起,脚下没发出一点声音挪动到门前,将耳朵缓缓贴在门上,听了不知道多久,嘉靖打开一条门缝,又偷看出去。
直到车队消失在雨幕中。
嘉靖眼圈发红,合紧庙门,一丝风、一滴雨嘉靖都不想放进来,他冲到能放置神主的空处,把孝宗皇帝的神主再往武宗皇帝那一扒拉,双手颤抖的放上亲爹的神主。
啪嗒一声,灵牌底座放在金丝楠木柜上。
嘉靖从没有听过如此绝妙的天籁之音!
嘉靖死死抓着亲爹的神主,往下使劲按着,恨不得镶死在柜里再也拿不出来!
仰起头,祖庙的房顶仿佛漩出一个金色的漩涡,嘉靖缓缓睁大眼睛,金色漩涡里的景象逐渐清晰,里面是另一方天地!
九重天上仙霞缭绕、碧瓦朱甍。
嘉靖眼中再忍不住泪水,全打在了亲爹的神主上。
“爹,朕是皇帝了。”
早被封死的那条天路...
终于为嘉靖打开!
第六十九章 :伤心秦汉经行处
嘉靖在位前二十年遭了几次大旱,其中以嘉靖十九年的山东大旱最重。
山东生民千千万,山东一地遭旱已是人间惨象。但要是能从大明万里江山上俯瞰,山东再大再广,不过是两京一十三省的十五分之一,一省逢旱在所难免,其余两京一十二省还好着呢!为何只偏偏看这一处遭灾的?
以嘉靖二十年为节点,其后二十余年中遭遇的这轮巨大旱灾,哪怕放眼整个明朝都是极其浩大的劫难。
这场天灾酝酿人祸、人祸助燃天灾,到最后发展到无法分出是天灾还是人祸的浩劫,就从嘉靖二十年的河南始。
“李大人,河南春季全省遭遇大旱,一滴雨没下!夏天热死了人,幸得朝廷拨下款子赈抚才未激起民变。下官不是与您危言耸听,遭旱一年中秋老虎是最难捱的,再不想办法,不知要白死多少人啊!”
一留着“川”字胡须、两颊凹进去的官员,弯腰凑到河南巡道李如圭面前,手背打手心打得啪啪作响,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大明不是没有为民谋划的官员,而且不在少数。
李如圭用手袱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擦得额头更湿,反手一拧,手袱包着的汗成溜往下淌。李如圭早年治过水,对河南的惨状如何不知?
“伯珍,”李如圭看向河南道监察御史杨爵,“这些话你说过多少遍了?”
杨爵鼻子一酸,察觉到自己竟要哭,把委屈劲儿全熬干成怒火,梗着脖子顶道,
“下官已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下官与河南巡抚说过!与布政司说过!与河南知府说过!下官也和李大人说过!若没人听,下官就一直说!说到说不出为止!
久仰貔貅尚书之名,今日一见名过其实,下官告退!”
说罢,河南道监察御史杨爵拱也不打,转身便走。
“且慢!”
李如圭扔下手袱,叫住杨爵。
“伯珍留步。”
杨爵回身,满眼通红的看向李如圭,看懂李如圭的眼神后,杨爵眼前蒙上水雾,拜倒在李如圭身前。
李如圭忙扶起杨爵,动容道,
“伯珍,前头是不周山啊。”
“下官愿做共工!撞碎不周山!”
移时
河南巡道李如圭和监察御史杨爵面无表情地坐在府衙内。
宣德朝废止巡抚每年八月定期京觐的规矩,巡抚又可带着家眷赴任,在一省一呆就是十几年,发展至嘉靖朝,巡抚集地方民政、财政、军政于一身,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
只要不犯大错误,雄踞一方也好,回京上进为尚书也罢,一条路比一条路光明。
坐在堂上的大员正是河南巡抚魏有本,嘉靖四年做过河南监察御史,嘉靖十二年复任大理寺少卿,又任右佥都御史,一路做到了河南巡抚。
河南巡抚魏有本看向李如圭,
“年兄,今日称水要你帮我多看着些,你坐得离我近些。”
着官服的李如圭似换了个人,据义履方,正声回道:“魏侍郎,我在这也看得清。”
魏有本哈哈一笑,不动声色扫视一圈其余官员,又收敛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