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伺候嘉靖,伺候黄锦不过是过家家,想哄好黄锦只要找到法门,但你若想找到哄好嘉靖的法门,简直痴心妄想。
被晾了一会儿,滕祥总算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今日西苑这么热闹,是因陛下想让西苑热闹,要是陛下不想让西苑热闹,西苑能热闹起来吗?
弄巧成拙!
滕祥不该犯这种错误,但因张太后的事多少扰了他思绪。
这也是伺候嘉靖最难的地方。
谁都有脑瓜子转得快、心里缜密的时候。
但,在嘉靖身边,要时时刻刻的小心集中,但凡有一点松懈,立马露出破绽。
只要是人,就有松懈的时候。
翻折几下,嘉靖再张开手掌时,一个漂亮的金元宝托在掌中,嘉靖满意的点点头。
“说吧,什么事?”
滕祥颤声道:“回禀万岁爷,太后她...没了。”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严嵩惨嚎一声,
“太后娘娘崩了!”
“崩”了?
滕祥忙看向嘉靖,嘉靖稍微发了下呆,拂袖拭了拭眼角。
滕祥兀在那儿,脑中一片乱麻,反应几息,才跟着哭起来。
哭嚎一会儿,严嵩浑身颤抖,强振心神,对嘉靖说道:“陛下,时逢国丧,太后娘娘驾崩太过突然,连梓宫都没准备啊。”
“梓宫...要按太后规制准备。”嘉靖语气中尽是疲惫,“恰逢国丧,要大赦天下,彰显皇伯母慈心,把在户部闹事抓起来的官员再放出来吧。”
......
内阁例会临时又开。
依照惯例,众阁员知道太后驾崩后,先是面对面哭一会儿,比着谁哭得伤心,比着谁哭得惨。
哭过后,阁员们收拾好心情。斯人已逝,余者奋威,活着的人仍需继续做事。
夏言哑着嗓子看向严嵩,
“维中,太后的丧礼要如何办?”
礼部尚书严嵩鲜少有在内阁当主角的时候,丧礼的事,不找他找谁?严嵩早打好腹稿,装作沉吟片刻,
“敛服、梓宫没有准备,发引和启奠的流程也要重新置办...”
严嵩顿了顿,其余人精听明白了。
上嘴皮子一搭下嘴皮子。
要钱!
这个要款子的理由谁也不敢压。
户部尚书宁致远点头:“您就说要多少款子...”眼看严嵩要开口,宁致远又补了一句,“历朝太后驾崩丧礼皆有定制,这笔款子上下不会差得太多,我算着够批出来的。”
宁致远突然发难,严嵩支吾道,
“要多少款子还不好说,没个定数,我还要回礼部先核算一番。”
闻言,兵部尚书刘天和皱眉道,
“严大人,这我就听不明白了。丧礼服丧二十七日,小敛几日,大敛几日,停灵几日都是有明确日子的。只需算出每日用度再一加,要用的东西也就是那些,按宁尚书说的,这些数字大差不差,怎还需要核算呢?”
户部没钱,各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别家府院从户部要款子,其余都是眼冒绿光的盯着,无需宁致远节省,官员们也不会允许别的府院多要一文钱。
严嵩心中暗骂这些人坏事!
翟銮一直没吭声,渐渐瞧出其中的门道。
“维中,丧服和梓宫要先置办,你看是要用...”
严嵩脱口而出:“自然是太后规制。”
翟銮看着严嵩,余光却瞄着身旁的夏言,
又说道,
“既然是太后规制,那就好算了,用不上多少时间。维中,要不你先去户部算出个准数,然后咱们再议?”
这番话说的,在场人纷纷听出不对劲。
太后驾崩,不用太后规制用什么?
在场堂官大员多少对太后和陛下的斗法有所耳闻,有心者渐次醒悟,不约而同看向首辅夏言,夏言那句话问得太刁了!
严嵩坐不住:“夏阁老,那我去礼部先算算?”
“行,内阁临时因此事开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不把款子定下来,别的事也不好办,你先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严嵩行出内阁,从左顺门出皇城,不是朝着大明门六科廊署而去,而是直奔自家府邸。严府有谁?
几天没出门的严胖子。
“德球!”严嵩推门而入,严胖子蒙着金蟒大褥伸出头。
“爹?您不是去内阁了?”
严嵩三言两语交代清楚,急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要论急智,还得看严世蕃。
“夏言这条老狗!”严世蕃眼珠子一转,“爹,您这样,照着次一等的规制要款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如此完美的要款子理由,严世蕃不劝他爹狮子大开口,反而让少要钱。
严嵩砸吧出了滋味,
“德球,你再说说。”
严世蕃坐起来,大被褥裹得紧紧的,只漏出个脑袋,好使的那只眼睛泛着精光,
“内阁那群狗才盯着呢,就如宁致远说的,丧礼花多少钱都有数,这事看似能要来款子,却没有溜缝儿的余地。
再说了,咱不是伺候他们的。现在是个啥情形?是不是用太后规制谁也不好说。您说是不,爹?”
闻言,严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此事要处就在这!
哪怕是陛下金口玉言,说让张太后用太后规制的梓宫,也不代表说是要让张太后的丧礼也用太后规制。
至于最后要用何种规制,还要边走边看。
严世蕃把大褥往肩上一脱,连带着脖子的大脑袋全现出来了,
“要次一等规制的款子,我们进退都有余地。陛下不想用太后规制大办,我们就顺水推舟直接办次一等的;陛下想用太后的规制办,我们这些款子只够从简着办,也合陛下的心意。”
说到最后,严胖子不忘夸自己一句,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爹!您说儿子也在内阁该多好啊!当场就帮您挡回去了!”
严嵩这回服气,连连称是。
没多说什么,握了握儿子的手。严世蕃察觉自己亲爹手冰得很,鼻子一酸,反握住严嵩的手,
严嵩叹口气,
“我要回内阁了。”
......
郝师爷发烧病倒了。
他歪倒在何以道送他的小院的炕上,裹着吴承恩的大被褥,浑身冰得不行。
铺子里的人忙得不可开交,吴承恩被叶氏抓来照顾郝师爷,吴承恩端着一碗姜水,托住郝师爷的脖子扶起,
“来,喝点热乎的。”郝师爷咕咚咕咚喝下去,脸上有了点血色,吴承恩见状,“大早上去河边忙,你这是凉着了。”
郝师爷有气无力道:“多谢。”
“进之,你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再继续烧下去不行,人该烧傻了。我去抓点药,快去快回。等你舒坦些想吃东西了,你就叫我。”
郝师爷递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吴承恩叹口气出去。
都不需用手背测温,郝师爷鼻子喷出的气都能烤火。河边晨风伤人,郝师爷病倒却并非因风的缘故,而是被嘉靖吓到了!
我们的郝师爷升起了对嘉靖浓浓的恐惧。
他没想到,
嘉靖能如此自私!
高福发出一条漕船给郝师爷用,因正值秋漕,郝师爷本想的是:这是艘顺道而来的漕船。
可他上船后,彻底傻眼了!
船上啥都没有!
那一瞬间,郝师爷从天灵盖凉到脚心!
要知道,春秋两季漕运,漕船根本不够用,高福凭什么能给郝师爷一艘空漕船?郝师爷何德何能?是看重郝师爷抠门,还是看重郝师爷心黑?
但就是有这么一艘空漕船。
换作别人一定想不到其中的大恐怖,可郝师爷当即就悟透了嘉靖的心思。
或许真如夏言所想,他俩本是一类人,魔道相争,魔就是道,道就是魔。
说回空漕船的事,就不得不提嘉靖这几个月收拾官员。
嘉靖三月不开官俸,最近又用漆碳折色。
但,嘉靖明白,不能永远不给官员发粮,早晚还是要发,而且全要补回去。
嘉靖打压官员,是为了生父神牌迁进祖庙的谋划,只要事情一过,嘉靖又要对官员换一种态度。
阴极而阳动。
嘉靖不仅有雷霆,也有雨露。
而播撒雨露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发粮。
也就是说,
此期秋漕的粮食,嘉靖一个子捞不着,他得全部用来给官员发积欠的俸粮。
在嘉靖眼里,只有两种东西。
朕的,不是朕的。
若没有官员补俸这档子事,高福绝对腾挪不出一艘空漕船。毕竟皇帝老儿忙着往自己腰包内揽米,哪有空船做别的闲事?
装满发给官员漕粮的漕船,还是只用来运输一个龙柜的空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