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就是如此荒唐。
提前封了十几天河,就能把平稳经营半年有余的高记牙行近乎逼死,转眼迎来契机峰回路转。
压死人的天外陨石,不过是贵人鞋里的一粒沙。
郝师爷点点头:“你们抓紧时间做事,我还要去忙,天大亮前能弄多少弄多少,全部运到离永寿山最近的通惠河口。嫂嫂,您辛苦些。”
“放心吧。”叶氏语气中增添几分敬意。
叶氏有大局观,又能协调众人,给郝师爷省了不少心,也能腾出空余让他老往夏府跑。
交代好私事后,就是要干公事了。
郝师爷带了两个嘴紧的脚夫上山,绕到明镜寺的精舍内,其中一个脚夫是东城的老钱。他认了个九门提督的干爹,在紫禁城脚夫生意里极横,郝师爷特意找的他。
一入精舍,老钱脸色就不对了。
郝师爷开门见山:“这是宫里的龙柜,老钱,你道行深,和你这兄弟说说怎么回事。”
宫里的柜,言外之意就是宫里的事。
无知者无畏,办这事就不能用愣头青,得选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人,有九门提督干爹的老钱正合适。
老钱肃声道:“爷,我们干这行的,力气多大,能走多远,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得招子放亮。”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郝师爷分出银子。
“爷,这太多了,一半就够了。”
老钱觉得这银子烫手。
郝师爷瞄了另一人一眼,
“这不还有个兄弟吗?”
老钱点头:“爷,我懂事。”
“嗯。”
郝师爷在精舍内站住前后不沾边的位置,抱起胳膊,生怕碰到什么。
老钱和他那小兄弟琢磨了一会,对郝师爷说道,
“爷,我们两个人搬的话搬不动。”
郝师爷面无表情,他最多就用两个人。
“不过您放心,我俩能整下去,山路不平,走滚木不行,走旱船成。”
老钱这人说话大喘气,郝师爷对三教九流无比精通,知道老钱说的走旱船是在龙柜下面插上平橇,俩人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拽,慢慢磨蹭下山。
“下山之后呢?”郝师爷听不出什么语调。
老钱嘿嘿一乐,露出两颗大黄牙,
“下山之后就更好办了,您放心,天亮前一定能...对了,爷,咱是要拉哪去啊?”
郝师爷觑了老钱一眼:“我跟着。”
老钱心里一凛。
“是,我不该多嘴问。”
俩脚夫折腾了得有半个时辰,才把龙柜挪出精舍,全程郝师爷没搭一下手,二人业务能力确实不错,取出早备好的木撬塞到龙柜下面,开始往山下运。
郝师爷跟着跨出精舍门槛,刚有一只脚跨出去,又立刻收回来,原来是有人抬着龙柜往精舍里运,郝师爷跟没看见一样,寻到个缝儿嗖得钻出去,快步追上老钱他们。
天刚擦亮,停在永寿山往南通惠河口的漕船缓缓开动。
方才郝师爷带着叶氏去漕船上看了一眼。
漕船竟全是空的!
郝师爷看着漕船分开后仍久久不能平静的涟漪,金色的新日咣当在水面上混着涟漪,刺得郝师爷睁不开眼。
喃喃开口,语气中尽是忌惮,
“他都算到这儿了?”
......
后宫偏殿
几个侍女进进出出,脸上尽是掩盖不住的惊惶。几个侍女专门是侍奉张太后,因嘉靖对张太后“日益薄”,张太后身边的人多在后宫不受待见,能夜里做事就尽量在夜里,不能也尽量避着点人。
今日却完全不同,侍女毫不避人,往来穿梭在后宫间,各殿的宫女下人头一回见这偏殿走出这么多人,如挪开陈年旧柜跑出来一堆老鼠,看得格外稀奇。
但谁也不敢像往日那般撩拨,看热闹的侍人脸色逐渐凝重,再不多看一眼,纷纷散开。
孝宗皇帝朱祐樘的皇后、武宗皇帝朱厚照的生母——张太后的生命马上走到尽头。
偏殿内常年不开殿门、不开隔窗,一走入就可嗅到腐朽味,似乎哪哪都有飞尘,东厂督主滕祥掩着鼻子走入。
他是来充当眼睛的。
殿内素俭,别说是名贵物件了,连名贵的颜色都没有。最艳的两道赭色,一道来源于滕祥身上的斗牛服,另一道是张太后身上盖着的织金龙凤文被褥,传闻这床被褥孝宗皇帝也盖过。不过,张太后身上的赭色照比滕祥身上的赭色黯淡许多。
嘉靖厌恶张太后,他厌恶张太后这个人,也厌恶张太后的身份。因为打心底的厌恶,所以他从不向张太后称母,最多只叫个伯母。
奴才和主人同喜同恶,滕祥翻着眼皮上下打量张太后。
张太后一手捋着床榻沿,另一只手在脸前似撮线一般捻。她要慢慢撮这些线,因她的一生有太多条线了。
东厂督主滕祥身上的赭红耀得张太后回复几分清明,张太后撮线的手指一停,侧过头,费力的翻开搭在下眼睑的眼皮,如初生的婴儿看着眼前人;渐渐的,这双眼睛被染上些什么,张太后长了十几岁;眼中多了几分世俗,她又长了几十岁。
“皇...皇侄何不来见我?”
张太后沙哑道。
上位者仍有余威,滕祥被镇住,下意识开口回答,接着冷哼一声,退到一旁,嘴唇抿成刀片。
太后最贴己的侍女已四十余岁,她跪在张太后头顶,帮太后梳着头发。一国太后的头发早已打结,梳子也呲了,侍女梳得极其费力,要先从头发中间抓起,才能勉强梳下面的头发,可无论如何还是梳不动,侍女呜咽痛哭起来。
见此景,滕祥刻薄的尖起嗓子骂道,
“既然是狗,第一要紧的事是忠于主子。孩子死了你想起来奶了,平日你给太后娘娘梳过头发吗?”
侍女掩面哭得更狠。
听到滕祥开口,张太后扭头找到滕祥,
“皇侄呢?!皇侄呢!”
滕祥又不敢开口了。
张太后胡乱拨开眼前已经捋好的线,
哭嚷发疯道,
“我也有弟弟!他如何对我也就算了!不能赶尽杀绝啊!不能赶尽杀绝啊!”
张太后叫得比踩着尾巴的猫儿还尖利。
滕祥捂着耳朵,瞪大眼睛。
扑腾了好一阵,终于没声了。
滕祥走过去,轻唤道,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啊呀!”
张太后两眼凸着,滕祥强忍寒意,伸手帮张太后合眼,合了三四回才合上,接着哇的一声惨号,
“娘娘...”
崩字,滕祥根本没用。
“娘娘没了啊!”
第六十六章:有生之初
张太后崩的这天,正好赶上七月十五中元节。
一朝太后驾崩后,要举行的葬礼尤其繁琐。按理说,张太后时日无多,这些事早该准备好,但实际看来,好似连小敛的丧服和大敛的梓宫完全没预备。
西苑正沉浸在一片热闹的气氛中。
中元节要给祖宗“烧包”,儒家讲究“事死如事生”,后人常借烧些元宝衣服,来表达对祖宗的追思。
平日里西苑内的宫女太监别说闲聊了,连走哪条路哪块砖都有严格规定,西苑大多时候死气沉沉,不过等到过鬼节时,反而能热闹许多。宫女太监们能借着折金元宝时胡扯皮,偶尔唠两句荤的,也算是尝到肉味了。
东厂督主滕祥肃容走入西苑,见苑内吵闹,怒喝一声,
“你们以为这是在哪?!”
西苑内霎时静谧。
又恢复往日死气沉沉的劲头。
滕祥冷哼,顺着汉白玉砖走到永寿宫门前,方一站定,宫内传来嘉靖的声音,
“进来吧。”
滕祥深吸口气,满面丧容,忽又觉得不太对。太后没了是该悲伤,悲伤到什么程度是门学问,滕祥速度极快的搓把脸,换了副哀而不伤的表情,抬脚走入宫内。
宫内除嘉靖外,还有礼部尚书严嵩。
嘉靖不理滕祥,看向几案前跪坐的严嵩道,
“你的字写的比朕好看,朕说,你来写。”
严嵩忙推辞道:“臣的字哪里能与陛下的字相提并论。”
“哦?”嘉靖抚平金黄锡纸,笑道,“严阁老,你这马屁拍得不高明,朕的字写得如何,朕心里最清楚。找一个瞎子来瞧,也能看出还是你的字更好些。”
“字不在形,而在于意。意到了,形上如何龙飞凤舞都比不上。臣的字是臣子的字,陛下的字是帝王的字。臣子的字如何能与帝王的字相比?”
“哈哈,属你会说,没有你在朕耳边说话,西苑啊,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嘉靖不轻不重地看了滕祥一眼,滕祥顿时如坠冰窟。
奉承嘉靖如堆沙成塔,滕祥对嘉靖的奉承讨好不比严嵩少。可嘉靖这种人,甭管之前与你多亲近,只要有一点点不满便能将前头的事全抹杀掉,这座日夜小心堆起的沙塔,眨眼间就塌了。
“朕的字,朕的爹和娘看得多了。来,你写,让他们也看看朕的肱骨之臣字写得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严嵩没有不动笔的理由。严嵩满面春光提起玉杆紫毫笔,紫毫是野兔脊毛,硬挺锐利,写起来走笔如风,严嵩这根笔还有个亮处,便是笔杆和笔头处衔接的笔箍是用纯金制的,闪得人睁不开眼。
只看着运了几下笔,严嵩躬声道,
“陛下,写好了。”
“取来。”
严嵩撑起身子,躬身行到嘉靖面前,将写好字的金色锡纸呈上。
右侧写着“今逢中元之期,谨具冥财一包奉上。”
中间写着“顾皇考...皇妣...”
左侧写着“子...”
“不错,写得好。”嘉靖勾勾手指,严嵩立刻把自己的玉杆笔取来。嘉靖帝大笔一挥,把空着的父名母讳、还有自己的大名朱厚熜填上。写好后,用颀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折着金锡,另对滕祥说道:“知道你有事要呈报,但再大的事,哪怕是天大的事,也要等朕给朕的爹娘烧去纸包。你说是不是?”
滕祥哪里敢说不是。
“万岁爷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