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的病情不算重。”说着,宫内太医作势起身。
王杲连忙拉住太医,“不用给我开张药方吗?”
太医意有所指:“王大人是心病。开药有何用?罢了,你非要开的话,我给你开张安眠清和的药方,吃几日助你稳住心脉。”
“多谢!多谢!”
“不必谢我,陛下对您的病症格外关心,日日询问身边人两次,我要回宫禀告陛下了。”
“您,您慢走。”王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送走太医,王杲咬牙道,“来人,给我换上官服!”
回到户部,户部众官员有了主心骨,长舒口气,王杲病倒这几日,说“王杲不如李如圭”的论调甚嚣尘上,这是王杲绝不能忍受的!
唤来主事,“给兵部拨款的事,看来扛不住了,你替我去寻夏阁老,问问他,这钱该不该批。夏阁老若说批,那我就批!”
“知道了,大人。”
王杲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户部和吏部离着不远,带句话而已,要花这么久吗?王杲越等越没底,正要亲自去时,户部主事回来了。
“怎么样?”
户部主事脸色不好看,
“下官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夏大人,夏大人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户部尚书要来吏部问拨不拨钱吗?!”
第十七章:天心难测
“户部尚书要来吏部问拨不拨钱吗?!”
王杲仿佛看到夏阁老在朝他吼。
“那,那你说我该不该拨?”王杲又看向主事。
户部主事哪敢应这茬,忙道:“下官也不知道。”
沉思少顷,
“去把府仓找来。”
“我这就去。”
户部府仓大使为九品,别小看他这九品,甚至比四品权力都要大,外地府上贡的朝廷用度,都要由他检货入仓。
户部中,若王杲是第一支持漕运的,这位府仓大使便是第二位。
主事去的快回来的快。见主事又单蹦一个,王杲急了。
“他人呢!”
“他今日告病了。”
“胡说!我早上来户部还看到他了呢!眨眼间就病了?!”王杲冷笑道,“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谁都不帮我,要我一个人批这款子是吧!”
主事苦笑:“大人,在其位谋其职,下官想帮,也不能替您盖官印吧。”
王杲自知失言,
“知道了,你去吧,我再想想。”
“对了,下官忘和您说,方才兵部来人说内阁例会挪到下午,陛下也要来。”
“什么?!”
宫内刻漏房报了寅牌。
正正好好,嘉靖的早膳被尚膳监管事牌子端入,打眼一个景德镇开窑烧出的青花瓷釉粥罐子,奇的是粥罐不冒热气,原来嘉靖爱吃冷膳,粥是冷粥。不过,罐中的冷粥并非是煮过放凉的,不知御膳房用了什么法子,出锅便是冷的。
“万岁爷,早膳来了。”
管事牌子分出一碗,嘉靖还是吃热粥的把式,用粥匙上下翻弄,这粥朴素得很,除了白糯米,无丝毫点缀。
嘉靖盛起半匙,放在口中含住,数了九下,再顺着喉咙咽下。
“呜...呜呜呜...”
嘉靖耳边传来极力掩饰的啜泣声,看去,原来是候在身侧的管事牌子王贵。
“你哭什么?”嘉靖奇道。
“万岁爷,小,小的没哭。”
不提还好,一提这太监的眼泪成溜往下淌。
“你这还叫没哭?王贵,你胆子是大了啊,官做大了,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也长进了。跟朕说谎,可是欺君。”
王贵扑腾跪下,
“万岁爷宵衣旰食,吃得比寻常百姓家还少,要搁外面随便寻一户,谁家桌上没肉没菜?可,可万岁爷只有一碗冷粥!万岁爷富有天下,整个天下都是万岁爷的,万岁爷心疼万万子民...小的心疼万岁爷!”
嘉靖嗤笑一声:“朕还用你个阉货可怜?”转瞬又道:“罢了,起来吧。你也是一片忠心,无论何时,忠心总是没错的。如今有不少地方受着灾,并非如你所言都能吃得上饭。朕是大明的君父,一想到还有吃不下饭的子民,朕如何吃得下?”
管事牌子王贵见好就收。
嘉靖随手拿起胡宗宪的第二篇奏疏,又读了起来,已不知读第几遍了。
读过后,嘉靖长叹一声,
“朕乏了,下午内阁朕就不去了,让他们商量着来吧。”
“小的去传话。”
“去吧。”
嘉靖挥挥手。
再拿起胡宗宪奏疏,龙眸却不落在字儿上。
谁也猜不准这位聪明绝顶陛下的心思!
......
严府
“陛下如何想的还用猜?爹!您真是老糊涂了!”
胖成个球儿的严世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向老爹严嵩。严世蕃闭上的那只眼是坏的。
“安南军费您以为是兵部要啊?”
“自然不是,”严嵩缓缓开口,“是郭勋要。”
“呵,”任谁说话,严世蕃都要嘲笑一声再开口,连他亲爹也躲不过,“更不是了。爹,您想想,要安南军费的是不是陛下!”
“这还用你说?安南大捷,陛下要拿着钱去犒军,当然是陛下要这钱了。”
“爹,咱说得不是一回事。”
严世蕃一屁股坐在圈椅上,圈椅嘎吱作响,严世蕃生怕坐不坏,大腚又特意挪动两下,圈椅反而不响了。
严嵩竖起耳朵,正静等着儿子高见,严世蕃又不提这事了,提溜起一串葡萄,张嘴就啃,溢出的汁水溅了一身。
“爹,我在都督府做不下去了,这地儿已没油水可捞,各关节卡要严丝合缝,儿子挤不进去,更无从上进之途,再待几年,我就要待废了。”
严嵩皱皱眉:“你想去哪?”
严世蕃好的那只独眼大亮:“我想做顺天府治中!”
“我还想当内阁首辅呢!你爹有这个能耐吗?!还顺天府治中!”
如果说户部府仓大使当得上肥缺二字,那顺天府治中则是天胡。顺天府设在京城,掌京畿刑名田谷,顺天府府尹、府丞向上对接,实际地面上的事归治中管,每天一走一过,够外地府知府干上一年!
人人知道的好差事,能轮得到严世蕃吗?
严世蕃身子前倾,“嘎吱嘎吱”,圈椅不堪重负,
“爹,您现在没能耐,保不准明年就有能耐了。”
严嵩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你什么意思?”
“静观其变。”严世蕃忌惮的看向内阁方向,“夏言要开杀了。”
日晷刻度过了未时。
夏言,翟銮,张瓒,王杲四人已坐进内阁。
除了他们,还有一人披着纯黑兔毫大氅,坐在正中稍东侧的位置,
此人是代天而来的大珰,司礼监掌印太监郑迁。
“公公,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开始了?”
郑迁长得星眉剑目一副好皮囊,半点不像阉人,微微点头,
“全听夏阁老的。”
张瓒蓄势待发,
一看王杲这死样就知道,只要再压压他,他就会把钱吐出来!
全等着夏言一句“开议”!
夏言不动声色扫了张瓒一眼,
“王大人,你把你的财政十条简单说说。”
王杲一怔,忙感恩戴德开口,
“是,夏阁老!这财政十条...”
阁内只剩下王杲的话音。
众人听着,却心思各异。
张瓒察觉到了不对劲!
上一次内阁例会,夏言全程没说超过三句话,这才给了自己吓晕王杲的机会!
而今天,夏言则牢牢把握局势!
他让谁说话,谁才能说话!
“夏阁老,就是这些。”
夏言点头:“你说得漕运代折这条最好,要抓紧办,让受灾府县以银代粮,但要议出来钱粮换兑定额,免得地方官员实行下去上下其手。”
王杲初向嘉靖上疏时,嘉靖便夸这条好,如今夏言又说最好,阁员自然全无异议,“代折”之法一举通过。
大珰郑迁满意点头。
王杲偷瞄司礼监掌印一眼,前有太医亲临看病,后有大珰入阁监事,王杲心想:拨出的安南军费再拖不得了!
王杲也看明白,这钱是给陛下的。谁做户部尚书若不拨这钱,管叫户部尚书做不下去!
在夏言的引导下,一众人又议了几条,
有的好,有的不好,有的能用,有的不能用。
“这最后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