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回道:“早年在京城做生意,几年没回来了。”
闻言,郝师爷的心又开始骚动。
京城这地一日一变,几年没回来早不知道行情了!还有的骗!
“您今日来是...”
老者拿出一块布包着的什么玩意,“你估个价。”说完,下意识想再拿起茶碗润润嗓子,无奈放下。
郝师爷拎起布匹一角,闭上一只眼睛,往里瞄了一眼。
是个雕漆八方式香斗。
郝师爷按下布匹:“爷,这是云南的硬货,好东西。”
“哦?”老者对郝师爷能一语中的略微惊讶,“能看出是云南的?”
郝师爷笑了笑:“干这行什么都可以不灵光,唯独这对招子得亮!
大明以前的雕漆工艺,是用调色后的漆一层层涂在胎上,厚到能下刀以后,再用刀雕花,基本都是用得一种刀法。
而等到咱们明朝,有两个地方的工艺最有特点。第一是浙江嘉兴,他们承袭宋元刀法,注重磨工,不漏刀痕。另一地则是云南,云南人下刀不磨角、不藏锋。香斗上的龙舟文刀锋都要划出来了,定是出自云南人手。”
老者反问:“宫内也有滇工,你为何说是云南人做,不说出自京城呢?”
郝师爷面容一冷,把布包的漆器往前一推,
“爷,我们这店面太小,做不了您的生意,您另寻店家吧。”
查翰采没听明白,刚才还谈得好好的,咋一句话不对付就不做生意了呢!
老者看了郝师爷好一会儿,忽得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公谨啊公谨!这是从哪个妖洞里拽出来的妖怪啊!”
郝师爷瞪大眼睛,连忙起身,
“您是李如圭,李大人!”
李如圭满眼含笑看向郝仁。
“我一直想见见你。”
郝仁会意,“李大人,请您移步,咱们到后面说话。”
“好。”
二人挪窝到后室。
郝师爷招呼查翰采:“沏茶来!”
李如圭连忙摆手:“我不喝了。”
“哈哈哈,李大人,这次一定是好茶。”
郝师爷这好茶都是来自夏府,是上等龙井。
查翰采拎来茶壶,人还没进屋,茶香先飘进来。
李如圭无奈看了郝师爷一眼。
这小子可太不一样了!
“我此番进京见过公谨,公谨总和我提你,我与公谨是三十年的至交好友,把一个人时常挂在嘴边是头一回,因此我想着一定要来见见您。”
郝师爷厚着脸皮道:“您看着咋样?”
李如圭端起茶碗,这用上等朱兰熏出来的龙井茶,他百喝不厌。
“你与公谨完全不一样,不,你与我们谁都不一样,你是反着来,难怪公谨会看重你。”
“李大人,那您看我与老爷不一样,是好,还是不好。”
“好,”李如圭沉吟片刻,“也不好。”
想了想又道,
“好要比不好多些。”
李如圭淡淡道:“若是公谨照着自己挑出的你,我就不来见你了。”
“小人没听懂。”
“是好不懂,还是不好不懂?”
“全不懂。”
李如圭瞪了郝师爷一眼,
笑骂道,
“我与公谨认识时还没你呢!我不会害他。”
郝师爷心想,
那可不一定没我!我也...
转念一想,自己上辈子不也在明朝老往后头吗,挑不出李如圭话里的毛病,没法犟嘴,郝仁一下落了声势。
李如圭又道:“先说公谨,若你是个小夏言,还真没什么看头。夏言一辈子干不成的事,换成个小夏言就能干成了?重蹈覆辙罢了。夏言那套,根本就走不通。”
郝仁瞳孔一缩,没想到老李的发言如此凶残!
直说大明一品首辅夏言做不成事!
“李大人,这...”
“你这小子,坏人全让我当是吧?放心,这些话我早与公谨说过不知多少遍了。况且,你不是与我想的一样吗?不然你也不会用出那么阴损的计策。呵呵,九边确实是破局之法。”
李如圭看向郝师爷的眼神复杂。
眼前的是魔,公谨啊,你真能把他度成道吗?
“公谨是好官,这年头能为百姓着想就是好官。可公谨也不知什么是百姓,他根本没和百姓打过交道。你想,公谨前半辈子闷在屋里科举,后半辈子被简拔到京城做官,一跃成为管官的大官,他接触过百姓吗?他知道什么是百姓吗?”李如圭捋着胡子,得意道,“我早年做官辗转五省,我比公谨更配说百姓二字。”
“还是您厉害啊!”郝仁立刻马屁送上。
李如圭完全无视郝师爷的马屁,自顾自说道,
“所以我说你不像夏言才是好,公谨折腾三十年没做成,以后也不会做成。
但我又说不好,因最起码夏言能堵住木桶的漏处,不叫桶里的水漏出去,缝缝补补又能过一年,你若是另一个夏言,倒也能维持住大明社稷,你不是他,这木桶也就没人补了。”
李如圭长叹一声。
在官场上的户部尚书李如圭怼天怼地,俨然一副无脑莽夫形象。
可谁知,真正的李如圭洞若观火,是有大智慧的人。管理户部这么久,大明烂成啥样李如圭最清楚!他不坚守底线能行吗?
稍微松口一次,就会像王杲接手户部一般,国库瞬间被无数蛆虫蠹空!
谁都会说“行”。
能说出“不行”才是真英雄。
郝师爷心中暗道,
谁要管这木桶漏不漏水?也不是我弄漏的。李如圭和老爷想什么呢,自顾自就把解救天下苍生按在我头上了?我可不干!我也没这能耐!我就是想...
郝师爷思绪一顿。
脑中莫名闪过沙明杰的脸,那是副怎样的表情。
满足,自豪,平静。
这表情怎么会出现在沙明杰脸上?
“师爷,我再吃不下去了。”
放屁!
属你吃的最香!属你吃的最多!
你还和我抢着吃呢!
沉默良久。
“小子,围棋中有一手下法,每一步要走得分毫不差,直到围堵棋盘上最大的敌人,这是围棋中好看、也是最厉害的一招...”
“屠大龙。”
郝师爷愣住。
“我该走了,”李如圭起身,看向郝师爷,肃声道,“因为有淤泥,才生不出莲花。更因为有淤泥,才会生出莲花。
进之,现在的你还不行,快些把丢掉的东西找回来!”
......
一片黑暗。
郝仁挪了挪脚。
“哗啦。”
带起一片水声。
他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无论从何种意义来说都是。
他被凭空扔进这世道里,这世道打碎了他的一切希望、一切人格。
因为有那么厚的淤泥,才长不出莲花。
郝仁不觉得这片黑暗有多瘆人,只会让他无比的平静。
他低下头。
水面如花径纹路蔓延,带着荧荧白光,分支出无数条路。
想往哪里走都可以!
郝仁没急着动身,他四处张望,哪怕黑得什么伸手不见五指。终于,他看到些什么。
一棵树。
那棵树散着光,树下有个台子。
树是菩提树,台是明镜台。
哗啦,哗啦。
郝仁抬起脚,他想走到那里。
不惜褰裳濡足也要走到!
走了不知多久,走到树下,郝仁见树光秃秃的,树上零星挂着四种颜色的叶子。
明镜台上什么都没有。
猛地转身。
身后那无数分叉的茎脉早已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