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臣不敢。”
“嗯,便让他在那跪着吧...还不谢过朕的爱卿?!”
陈洪虚弱颤着嗓子道:“景阳谢过冯大人。”
嘉靖噗嗤笑出声,刻薄得瘆人,“哈哈哈哈哈!一个阉狗给自己取了个字叫景阳?阳这个字和你沾边吗?你比朕还会讲笑话啊!”
冯天驭眼前的海水江崖文一圈圈重影,他恨不得马上回翰林院教书、回内书堂教太监也成!哪怕是审什么狗屁的采木案也好!都比在这待着要强!
“爱卿,知道朕为何罚他吗?”
“臣愚钝。”冯天驭也怕啊。
以前他只见贼偷吃,没见贼挨打。
想在嘉靖手下谋得荣华富贵,不被扒层皮行吗?!
嘉靖淡淡道:“朕叫他挑拣出折子,不是让他定哪个朕该看、哪个朕不该看,只要是大明江山社稷,便没有不该两个字。”
陈洪蹀躞惨嚎一声:“奴才该死!”
“你这狗奴才!把河南各省受灾的折子按下,意思是朕是个眼睛小到看不得这些的皇帝吗?!”
什么物件“砰”得砸向金蟾宽屏上,砸得金蟾宽屏前后摇晃,冯天驭不敢走出海水江崖纹,只能心里祈求玉屏风别倒,见玉屏风稳住,冯天驭比当上刑部尚书那天都激动!
陈洪眼泪噼啦啪啦掉在汉白玉砖上,嘉靖罚他,不可能让他跪在地毯上舒服。
嘉靖冷笑:“你们这群狗奴才小瞧了朕,不是朕的眼睛小,是你们这群狗奴才眼睛小!大明万万里江山,有不好的地方,自然就有好的地方。你们只看到了河南、山东,难道看不到河晏风清的澧州吗?!
有受灾的省,伏济赈灾就是,如身上有患处治就是了。
任由你们遮着掩着,看似为了朕好,实则愚不可及!”
刑部尚书冯天猛地抬头,幸好有屏风挡着。
澧州?
澧州是哪?!
澧州是李如圭的老家!
而采木案涉及到最大的角儿,正是李如圭!
冯天驭咽喉处抽冷子似得疼,恨不得把上给内阁的折子立马追回来!
自己会错意了!大错!特错!
“滚出去!”
嘉靖怒喝一声,陈洪膝行退出永寿宫。
嘉靖对冯天驭柔声道:“朕最近有些乏,嗓子哑了些。”
实则是下雨那天嘉靖非要开门,受了风寒,嘉靖又不找御医,稀稀拉拉耽搁到今日还没好。
“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臣不能为陛下分忧,心中有愧。”
“嗯,你已为朕分忧不少。采木一案举国牵动,多少是非压在你肩上,朕看在眼里。”
嘉靖想别人之所想、将心比心,所以总能一语打在臣子心中的柔软处,正因如此,嘉靖才更没有人味。
“陛下!臣何德何能呈此天恩!”
“朕想听听这采木案,别人和朕讲不明白,朕只听你说。山东青州知府宁致远是怎么回事?”
解了李如圭的扣,其他全噼啦啪啦跟着解开,冯天驭思路从没如此清晰过!
宁致远是李如圭的学生。
“禀陛下,宁致远是为了助其先生李如圭复任,这才对何尚书采木一事百般阻挠。”
“李如圭做了大明十年的户部尚书,是真尚书,何鳌算什么尚书?”
哪怕没看见嘉靖的脸,仍能听出嘉靖的不快。
“是臣失言了。”
静了好一会。
嘉靖又道:“论迹不论心。在朕看来,身为大明的臣子既要论迹也要论心,甚至论心更甚于论迹。宁致远许是一颗正心啊。王杲的案子也一并交给你去审。”
李如圭、宁致远的生死已定下。
“是!陛下!”
冯天驭别看平时四六不着,但心中极为敬佩李如圭这样的人,能让李如圭逃过这一劫,冯天驭跟着高兴!
得意,就会忘形。
冯天驭脱口问道:“陛下,那何鳌呢?”
嘉靖声音不复刚才柔和:“若事事要朕教你如何做,不如朕去做刑部尚书,你来坐朕的位置?”
冯天驭强撑着两腿不跪下去,心中暗骂自己。
何鳌与宁致远是相对的,宁致远命运定下,何鳌就该反着来。
“臣知错。”思定后,冯天驭咽了口唾沫,嘴里还是干,“臣以为,何鳌惹出这么大的事,该重重处置!”
第五十二章:屠大龙
“何鳌惹出什么事了?”
嘉靖问得刑部尚书冯天驭一愣!
何鳌还没惹出事吗?
吓得冯天驭重整思路,生怕自己想错了。
李如圭要留,宁致远要留...那不就是说,何鳌不留吗?
难道自己还是会错意?
冯天驭齿寒,四书五经都没这么难解!
冯天驭试探道:“陛下,何鳌好像是没惹出什么事。”
“在朕看来,一直是别人招惹他,他埋头把活干好又没惹出祸事,一直关着他,是让他在心里骂朕啊。”
此言再清晰不过!
冯天驭颤声问道:“陛下说得是,此案谁都没有过错,误会,全是误会。”
玉宽屏后静了好一会儿。
嘉靖反问:“三司会审是闹了场误会?”
......
高记牙行
今日铺子里,只有掌柜郝师爷和账台查翰采俩人。
叶氏忙着经手一桩大生意,不善言辞的闷葫芦胡大已几日没见人影。
查翰采凑到郝仁身边,
“老爷,那个...我...”
见查翰采扭捏样子,郝仁皱眉道,
“有屁快放。”
“咳咳咳,老爷,您说话也太粗俗了,要我说...”
见郝仁抬手要打,查翰采忙道,
“爷,小人有话对您说。”
“十个字以内说完。”
“啊,那我...”
“三个字了啊。”
查翰采一下打磕巴不会言语,让他多说话行,但要他少说话真能憋死他。
“胡大好像跑了!”
“跑?跑哪去?”
郝师爷皱眉问道。
查翰采抿着嘴不出声。
见状,郝仁笑骂,
“难怪叶姐天天骂你,你这崴货比娘们还娘们!胡大的事不用你管,我另有安排。”
“哦。”查翰采自找没趣,回到柜台后缩着。
半晌无话。
铺子外站定一位老者,精神矍铄。与郝师爷反着来,郝师爷属于旁人记不住他长相;而这位老者,一眼就让人再难忘记。
老者负手仰头看“高记牙行”四字,嘴里嘟囔骂了一句什么,抬脚走进铺子。
“客官!寄卖还是转买?咱家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查翰采小词一套一套得。
郝仁见来人气质不凡,立刻起身相迎,给查翰采抛去眼神,示意自己来。
一眼大肥羊!
郝师爷搓手上前:“请坐请坐,翰采,沏壶高的。”
“唉!”
老者板着脸坐进圈椅里。
见老者上下打量自己,郝师爷证实自己猜想的一般:
这老头戒备心很重啊,准是揣着大货!
查翰采拎着铜茶壶跑来,铜茶壶破烂得和内阁那个有一拼!分出两碗,送到老者面前一碗!
“爷,您喝茶!”
老者点点头,拿起茶碗浅尝一口润喉,他本不想这么早开口,可实在没忍住!
“噗!你们给我泔水喝?!”
郝师爷心里唉声叹气。
地道的京腔!
坏了,不好骗了!
查翰采委屈道:“我们平时就喝这个,咋能说是泔水呢?”
老者看了看查翰采,又瞪郝师爷,郝师爷立刻赔笑,不知道老头对自己哪来这么大敌意。
“您是京城人?京腔说得忒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