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祥暗道,
这解释不错。
“带头闹事的官员是哪几个?”
何鳌脱口而出,
“青州、登州两府知府,还有那登州佥事戚景通,哦,对了!还有益都县令沙明杰!就是他们四个带头!”
何鳌按住身上的官服补子,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
搞掉不听话的,其余人就更听话了。
“青州知府、登州知府、登州佥事...外加一个县令。”滕祥皱眉道:“为何他们要难为你?”
滕祥经办此事不想见血,兼要存着个理解儿,必须得打破砂锅问到底,把各个线头捋平整。
“他们不是要难为我...”何鳌眨眨眼。
“那他们是难为谁?万岁爷吗?!”
“也不是,是...”何鳌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到自己与李如圭手端破碗浊酒,嘴上说着救国救民的理想,他们彻夜长谈,因意气而欢笑,头上的儒巾缀到酒水中尚且浑然不觉。
“是谁?!”
何鳌回过神,眼前只有个黑脸太监。
何鳌颓丧道:“他们是难为户部。”
“这又与户部有何干系?”
“他们皆是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的人!此次采木的款子是从户部批的,他们不认新任户部尚书,这才惹出这么大的事!看样子是意图拖倒王杲,再让李如圭回来!”
滕祥意识到事情严重了,从乌角腰带中取出御赐皇牌,罩在何鳌脸前,
“真如你所言?”
“我可一句假话没说啊!”
......
益都县令沙明杰黑着脸走入知府值房,
“宁知府,朝廷来的公公被何鳌先劫去了。”
“我已知道了。”
宁致远换上一身常服,印着孔雀补子的官服规规整整的叠好放在案上,上面还有一顶官帽。
“劫?是宫里的公公想去罢了。”
沙明杰见状,知万事俱如流水散尽,胸前堵得慌,“都是因有些软骨头扛不住了!一个工部红花大印就把他们吓住!不然我们上下同心,定可拖死何鳌!”
宁致远点点头,又摇摇头,
“何鳌什么都不要,我们又什么都想要,输的不冤。他祭出工部大印,一招不慎是掉脑袋的大罪,其他山东官员不敢拿身上的官服开玩笑。”宁致远俯视叠规整的官服,轻笑“明杰,不知为何,脱下这官服后,我一身轻松,像个人了。”
益都县令沙明杰重重拍了下大腿,
为民者下,负民者上,沙明杰跟郝师爷浑蛋那么久,好不容易想做些好事补补亏欠,没想到竟落得这番下场!
郝仁说得全是对的。
天下的道理全他娘的颠了个个!
地在天上!
地上还有一道天!
天上还有一道水!
“宁知府,”沙明杰有些哽咽,“早知道我不起一封信给郝仁,何鳌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也不会把您拖累掉。”
“郝仁出的主意没错,是我没想到,人化成了妖...”提起何鳌变换,宁致远万念俱灰,“我选择拖,不是听郝仁的,是顺从我自己的选择,其实今年的第二次秋漕我就已不想发了。”
正说着,青州府兵破门而入,分成两列后,东厂督主滕祥走入,
“可是青州知府宁致远?”
“是我。”
滕祥落了脱下的官服一眼,“我倒是省事了。”
何鳌跟着走进来,“另一个就是益都县令沙明杰!”
“好啊,”滕祥淡淡道,“全拿到京城发落,切记不可伤了各位大人,是非曲直自有三法司定夺。”
益都县县令沙明杰怒视何鳌,
“滕公公!拿下朝廷命官,总要给个理由吧!”
滕祥看向何鳌:“你说我说?”
何鳌发狠道:“我说!宁致远,你那阴谋早已败露了!你拦着户部采杉木,又拦着不运进京城!不就是为了你那恩师李如圭吗?!”
宁致远回过神,万念俱灰中又燃起火苗,像疯了一样扑到案上,拽起官服,
“我也是三品大员!我要说话!此事与李如圭毫无干系!是何鳌去四川...呜呜呜呜!”
青州府兵冲上去捂住宁致远的嘴。
“宁知府!”沙明杰冲过去,也被按下。
宁致远剧烈挣扎,身子被按下,可他的手死死抓住桌案角,想把官服重新拽到手里。
可,自己脱下去的官服,再没有让你反悔的道理。
“你们手上轻点!”滕祥皱眉冷声道。
青州府兵手劲放缓,宁致远挣扎着站起,又引得一片骚乱。骚乱间案上茶壶被打翻,凉透的茶水淋了宁致远一脑袋。
宁致远再不挣扎,颓然瘫坐在地上,竟放声大哭。
......
权力如在背后穷追不舍的猛兽,它不舍昼夜,拼死扑杀。
你只有跑啊,跑啊...跑到不被它追上,跑到没了人样。
一旦停下稍喘口气,便会被它立刻撕碎!
这场权力的游戏,至死方休。
......
西苑一片光秃秃的空地上,此处本该大起仁寿宫,如今只有一个蒲团,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
“万岁爷,滕祥发了折子。”
嘉靖微启龙眸,看向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
随口问道,
“你看过了?”
“奴才没敢看,收到后立刻拿到万岁爷面前。”
“你是司礼监,这折子该由你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何事都讲个规矩。还是你看吧。”
“是,万岁爷。”
陈洪摊开黄绢面折子,朗声读道,
“禀万岁爷,奴才滕祥自入山东已查明原委,为青州知府宁致远为起复其恩师李如圭特意拖延采木一事,奴才请用皇牌已将采木尚书何鳌、青州知府宁致远等人拿往京城,移时将交由三法司处置。”
陈洪下意识看嘉靖,只见嘉靖正目光灼灼的看向自己,
“万岁爷...念,念完了。”
“哈哈哈哈!”嘉靖喜道,“朕倒是小瞧了滕祥,他人虽丑了些,办事倒漂亮。不错不错,凡事都要讲个规矩,处置官员自有三法司鞫谳,哪里像黄锦做的那般动辄打杀?”
“万岁爷说得是。”陈洪如吃下一个苍蝇难受。
嘉靖又生出坏水,夸赞道,
“还是你的举荐的好,朕没看出来的人才你倒是看出了,有几分为国抡才的意思。”
“奴才不敢当。”
陈洪伏下头。
嘉靖御下千人千招,对黄锦一言不合便是羞辱,对陈洪倒很少。
嘉靖沉吟道,
“大明有六部尚书,朕怕何鳌站不住,封他了个采木尚书,采木有什么尚书?名不正则言不顺。是朕犯了谶啊,引来个真尚书。
你把此事通会内阁,要夏言替朕起一道圣旨。
朕想李如圭了,要他进京来看看朕罢。”
第四十章:窃国者侯
严府
严世蕃胖脸抽动,不可思议看向自己亲爹。
严嵩端坐在圈椅内,双目微合,忽略身上官服,不过是一位午后被时光骚动鼻翼、哄得他不知不觉打瞌睡的寻常老翁。
“是!儿子承认,没有您就没有严家的今天!可,可!”严胖子提了两大口气,说出自己的道理:“可这么大的事,您总该和儿子商量一下!”
严世蕃将一道通传重重掼在地上,通传冗长,佶屈聱牙,简单来说,就是两字儿,
卖官。
要知道,自太祖皇帝立朝以来,撑死是用钱捐个例监,手上有实权的官员无一不是通过考试科举上进,读书考试做官一脉相承,是谁都不敢踩出去的红线。
严嵩敢卖实缺官职,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严胖子见他爹没反应,又绕到另一侧大吼。
人老眼皮长,严嵩费力把上眼皮扒开,目光混浊地看向儿子。
“我小憩一会,你吵什么?”
严世蕃硬邦邦回怼:“您惹出这么大事还能睡得着?我看不用急着睡了,以后有的是时候够咱们姓严的睡!”
“放肆!”严嵩暴喝一声,“给我跪下!”
严胖子梗着脖子,一肚子不服不忿没处发泄,转头冲在槅墙垂花门立着的侍人吼道,
“滚远点站着!你这丧门星!”
严嵩被自己儿子指桑骂槐,气得发抖,
“跪下!逆子!跪下!!!咳咳咳咳!”
严世蕃忌讳把亲爹气死,两腿砸在汉白玉砖上,
“爹,儿子错了,您别气坏身子!”
“我不要你管!我还有别的儿子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