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唾沫一个钉,郝师爷嘴上不认,心里必须认。夏言那天的一番话把他吓到了,可...郝仁想试试。
郝师爷心知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也知道这事大体没好,但他不甘心,至于不甘心什么,他说不上来。
郝师爷早把本我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你个臭小子,我比你自己看你都明白。”夏言呵呵一笑,不给郝仁多问的机会,话锋一转,“陛下不拨钱,户部也不拨钱,就成了这样。”
“户部拨不拨钱也是陛下说了算。”
郝师爷吃下两个牛饼子已饱了,满手的油随意在麻衣上一抹擦,看得夏言眼皮直跳。
“算是。”
“那陛下为何不拨呢?”
夏言闭眼试图忘记方才画面:“我如何知道陛下的心思。”
郝师爷伸手在半空画圈,
“老爷,因为没有回头钱啊。这笔钱用了就是用了,无论谁挖门盗洞也弄回不来。”郝仁不遗余力地为夏言出谋划策,“您想想之前掏钱的事,事情发展到最后,这笔钱总是能转回内帑。要不原封不动,要不就多了,反正从来没有少了的时候。户部的款子陛下恐怕早有安排,绝不允许户部把款子用在剿叛上。”
郝师爷把茶盏内余下的密云龙茶喝干净,滔滔不绝的帮夏言算账,
“嘉靖二年到嘉靖十年,每年收粮三百七十万石,给百官、府兵、工匠全都发下去要用二百八十万石。每年能余出最少九十万石,太仓库内,有足够用度八九年的结余。”
夏言叹道:“听你一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没错!
在嘉靖十年以前,国库粮仓有攒下的粮食!虽然远远比不上文、景二帝留给刘彻的,但这些存粮足够新任皇帝应对突如其来的大灾大难。
俱往矣。
郝仁点点头,继续道,
“自嘉靖十年起,每年粮食支出涨到五百三十万石,比往年多出一百五十万两,存下的太仓粮没过几年便被取用一半。
捱到今年,太仓粮早用干净,春漕拉来的粮食恐怕也所剩无几...老爷,这才三月,国库没钱没粮了。哪怕还有一次秋漕,也不够剩余八个月的用度啊,这么大的亏空要补,若再用钱剿叛,如何捱过今年?”
郝师爷掰开揉碎的说,其中一处关键即是常规的财政方式已难以供应国家支出,至于为何每年花销越来越大,没人知道,没人敢问。
“听你的意思,对大同镇又不剿了?”
“我人微言轻,重要的是陛下是何态度。陛下想剿!快些剿叛,把这件事快点翻篇,若不快点结束此事,我大明如何又四海升平?”
夏言皱眉道:“你又说陛下想剿,又说国库没钱粮,意思是准备把这事不花钱办了?”
“对!”郝师爷“沙沙”摩挲麻衣,心绪百转,“陛下等的就是这个。等着有人想办法掏出这钱。”
夏言眯起眼:“陛下在等谁?”
郝师爷来回看了看,有嘉靖写的“要留清名在人间”,还有几个银章...最后落在空荡荡的天字盅里。
“老爷,还有谁喝过这密云龙茶?”
第三十九章: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我与兵部尚书刘和平喝过,昨晚陛下又把这茶赐给了严嵩。”夏言看向郝师爷,“再有谁喝过,那就是你了。”
“老爷说笑了,我算不得什么,陛下再手眼通天也想不到这茶会落我嘴里,更何况,陛下连我是谁都不知道。”郝师爷翻弄天字盅,不得不承认,宫里的物件就是好,叫人爱不释手。“户部尚书王杲...没赐给他?”
宫内夏言有大牌子高福做眼线,随着夏言起复,嘉靖把高福再次调回到身边,宫内大事小情,件件收进高福眼里。
“没有。”夏言坚决笃定。
郝师爷陷入沉思,夏言不打搅他,任由他掂量此事。
夏言考校郝师爷能想到何种地步。
起初从胡宗宪书信中知道郝仁这一号人物时,夏言没放在心上。天下人才济济,他一品首辅的门下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拜的。
把郝师爷谋算到京城,只当一步闲棋,随着二人接触,夏言对郝师爷的期许越来越高。甚至,他现在做的一些事,是要留给郝师爷。
“那此事便是陛下要您和严嵩解决了。”
夏言呵呵一笑,拂去棉袍上尘埃:“我可弄不来这么多钱,严嵩有本事就让他去弄。”
......
“干爹,再有半日路程就到益都县了!”
“先歇歇吧。”东厂督主滕祥骑着一匹白额入口至齿的大马,此种马名为的卢,传言的卢防主,滕祥不信这个邪。
“唉!”
东厂随行太监忍着身子痛,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的卢马镫旁,双手十指交叉,做了个肉网兜。滕祥一脚踩稳马镫,翻过身,将另一脚踩进小太监手里,小太监慢慢将滕祥放下来,等滕祥落稳,立刻起身去自己马前,从从行囊里翻出个小櫈。
东厂督主滕祥撑着膝盖坐在小櫈上,
“呼...”
八百里加急,滕祥没功夫乘轿子享受,一路跑死三匹马,这匹的卢马是入山东后驿站准备的,滕祥乌角腰带间夹着御赐皇牌,一路上畅通无阻,只是可怜身上要被颠簸散的骨头。
随行小太监取来水囊和饼子,
“我吃不下。”滕祥伸手拿来水囊,仰头咕哝咕哝喝下,没给小太监留一滴,小太监偷偷干吞咽吐沫。
“干爹,这回进青州非把那些不听话的官员全砍喽!您说杀谁,儿子就动手杀谁!”
东厂小太监面露凶相,别看他面容青涩,手中不知沾多少条人命了。
东厂督主滕祥不屑干儿子装狠,“我那干爹一天杀七十多个当官的,你能比他杀的还多?”
“我能!”
小太监蹲在滕祥膝旁。
“你能个屁!”
滕祥反手重拍在小太监头上。
“此次入山东,只逮不杀,若你个王八蛋敢坏我规矩,我第一个杀你!”
小太监被吓到,忙摇头说不敢。
滕祥叹道:“你别忘了,我这趟差使是陈洪荐给万岁爷的,万岁爷骂他别学那祁奚。”
“干爹,祁奚是谁啊?”
东厂督主滕祥身着圆领贴里,外套嘉靖所赐飞牛服,听到干儿子问话,卷袖子的动作一停,
“叫你去内书堂多读些书,你从来不听,不读书,一辈子永远只是别人手上的一把刀。”
滕祥像对干儿子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顿了顿,又道,
“祁奚举贤不避亲、外举不避仇。陛下责陈洪这句,你可明白?”
小太监似懂非懂:“您是陈洪的亲,还是陈洪的仇啊?不,不能是亲,咱和那陈洪水火不容,准是仇家!”
滕祥长叹一声:“似亲非亲,似仇非仇。这便是天威啊,叫你捉摸不透。陈洪荐我,是存着让我当刀的心思。山东官员惹万岁爷大怒,他举荐名声最不好的我,无非是想让我重走干爹的老路,将山东官员杀个遍,杀得他们胆战心惊,不敢不听话。
万岁爷用我,也是存着这个意思。若是天意如此,万岁爷让我杀,我就必须要杀,哪怕着了陈洪的道。
可是,路上这些日子我又琢磨出不一样的意思。”
小太监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极有趣,听滕祥讲这些,让他觉得自己也处在勾心斗角的朝堂之中,搅弄风云有他一份。
“干爹,什么不一样的意思?”
“晋国大夫祁奚举荐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仇人解狐,另一个是他的儿子祁午。无论亲仇,这二人俱公正执法,这是万岁爷要找的人。”
小太监心中暗道,
就您还公正执法呢?都说两厂一卫是最能屈打成招的!
滕祥遥望益都县方向,瞳子里闪动着黄锦抱坛子的身影,
“山东官员不听话,我代天巡狩,一举一动都代表万岁爷,万岁爷心像菩萨一样善,会动刀杀人吗?此事最重要是占个理字。”
“干爹,儿子明白了,您不让儿子动手,儿子绝不敢动手。”
滕祥站起身,“行了,跟我进益都县吧。”
移时,滕祥坐进了藤椅。
采木尚书何鳌早早迎在益都县外,先山东诸官员一步把滕祥请回府邸。
“滕公公,您总算来了!”采木尚书何鳌谄媚,抬手上贡一厚沓银票。
滕祥不动声色推开,“何大人,不必如此。”
何鳌以为东厂督主嫌少,忙又取来一个宝奁,在滕祥面前打开,
“滕公公,这点小玩意不成敬意啊。”
滕祥皱眉道:“何大人,收起来吧。”
采木尚书何鳌察觉出不对劲,
天下还有不收礼的太监?
突如其来的清廉把他弄的心里没底。
滕祥打官腔:“何大人,此番前来我为代天巡狩,陛下命你在山东采木,为何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可知道,山东官员上的折子要把司礼监淹了!”
何鳌于心中暗骂,
你若不是代天巡狩,我吃饱了撑的,伺候你这没根的阉货!
“冤枉啊!这些山东官员胆大包天,木材我早就置办妥当,可他们胆大包天强压在山东不往京中运,我看他们是与大同镇...”
“何大人!”
滕祥怒喝一声,震得何鳌呐呐。
见三品大员被自己喝得如小儿,滕祥浑身轻飘飘。
“山东各府县堂官的折子万岁爷皆有过目,万岁爷原话是这么说的:父母官,父母官,当为治下百姓的父母,要把百姓当自己的孩子爱护。不怪山东官员,他们也是在帮朕做事,朕在想,是不是何鳌把朕的意思理会差了?滕祥,你去帮朕看看。
于是我八百里加急,跑死三匹马,来到何大人面前!何大人,你要怎么给陛下解释?!”
何鳌耳里似有蜜蜂采蜜,身子晃荡两下。
可他到底是老而不死的朝官,眼珠子一转,把该听得的意思全听明白了!
滕祥能最先见自己,就不是要归罪于我!
这事是好是坏,最后要如何定性,全在何鳌的上下嘴皮子!
想到此,采木尚书何鳌心神大定,
“滕公公,是我说差了,山东官员并非全如此。”
闻言,东厂督主滕祥面容稍缓,
“你且说说,谁听话,谁不听话,也好画出个道来。”何鳌正要开口,滕祥肃声打断,“何大人,你想好了再说,多少事全拧巴在你这儿,山东的绳结打不开,别的绳结也打不开。万岁爷日理万机,我们做臣子的该给万岁爷分忧,而不能总叫万岁爷惦记着,是不是?”
“是是是。”一句话的间隙,何鳌早已打好腹稿,半个磕巴不打,一股脑顺下来,“我用户部批下的款子择两千五百根杉木。”
“嗯,万岁爷不愿劳师动众,并没有择用楠木而用杉木,你既然已采完,为何山东官员全都不助你?”
“并非是全部,今日各州民夫已动了数万,再等些时日,这些杉木即可运到京城了。前些日子是因几个闹事的官员妖言惑众,鼓动其余山东官员不做,故意贻误,这才闹出这么大的误会。想来气恼,咱们运的是山东木材,户部批的钱全用在了山东,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有什么不能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