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你这话问得,我的意思不就是我爹的意思?”
“也是。”罗龙文还是有些犹豫。
寻出仇鸾的位置不难,但抄录信折可是危险。罗龙文在通政司地位极低,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一个涟漪都能把他淹死!一招不慎,辛辛苦苦谋的官身就要付之东流!
“含章啊!”
棋盘街的地面砖纹如棋盘经纬纵横,故得此名。
严世蕃拉拽罗龙文胳膊,恰巧让罗龙文踩到经纬交汇之间,此间刚好是落棋的位置。再往严胖子脚下一看,当不当正不正,他早落子了!
“我想拉扯你一把,你得给我个由头啊。通政司这活好干吗?干一辈子你也甭想出头。最初弃掉贱身,散尽家财把自己弄进通政司,虽占个官身,但你不想一辈子在银台里看满篇的酸言酸语吧!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看你要不要当个人!瞅你活成现在这狗样,倒不如回去做个豪横一方的大商!”
罗龙文哑然,他何尝不想更进一步呢?
早知道京中如此,他不如接着逍遥快活。
“我爹是阁员啊!”
罗龙文心一横,“成!我帮你干!”
严胖子喜笑颜开:“真是我好兄弟!这就对喽!”
......
国子监内分六堂。
最高为率性;中二分别为修道、诚心;前三堂为正义、崇智、广业。
此为正义堂,国子监有制,凡初入监者分前三堂,再经过课业考核一点点往上升。说实话升到率性堂也没什么卵用,国子监不管就业。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堂上六品司业白发白须,正摇头晃脑授业,堂下监生或睡或言,反正没一个听司业讲课。
开课头一天大家自然听得认真,可这么多天过去,早没人听了。司业一概讲的是《大学》的名篇,底下坐的是落榜举子,人家早把四书五经读烂,还用着入国子监再学一遍?甚至这司业讲的反而没底下学生理解得深。
落在最后一排的俩人奋笔疾书。
吴承恩伏案运笔如飞,他发现个事,一到国子监课堂上他就文思泉涌!趁着这功夫,吴承恩准备好好写完自己的《西游释厄传》。
另一个笔走龙蛇的是咱们的郝师爷,不过他写一会儿,停一会儿,本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是他牙行的账本。
郝仁不可置信,重算一遍。
自入嘉靖二十年后,牙行的收益竟堪堪保本!
相当于白忙活一场!
这一下好悬没把郝仁的腰又闪了!
为何没挣到钱呢?
郝师爷细细分析了一下,
因手上现银太少,铺子里压不住货,全是快进快出,这头挣点,那头就亏点,铺面子还贵,一来二去分文没挣。
郝师爷用笔杆子挠挠额头,
暗道,
“这么干下去可不行啊!要想出个办法来!老吴要是把兵服卖出去能回流一大笔,这笔钱得好好想想怎么用!”
“郝兄...”
正烦心时,余有玉凑过来,正是郝仁入监报告那天带郝仁去泡子河的老监生。
吴承恩抬头皱眉看了余有玉一眼,拒人千里之外!
吴承恩半拉眼瞧不上余有玉,郝仁前几日说黄公公密辛时,余有玉避嫌故意离远了些,被吴承恩看在眼里。
出来混讲究个义气,余有玉在吴承恩心里已扫进破烂堆了。
余有玉尴尬。
郝师爷合上账本,脸上带笑把余有玉拉过来。
“余兄,这几日你我疏远了啊。”
郝师爷是生意人,对谁都有笑模样,没对他实际利益造成损失,他根本不会和别人翻脸,指不上谁就用上谁呢。
郝师爷和余有玉间夹着个吴承恩,吴承恩起身,司业老头问道,
“你干什么去?”
吴承恩回道:“先生,我换个座。”
说着,换到郝师爷另一边。
余有玉更尴尬了。
司业鲜少遇到“一心向学”的学子,开心道:“你是不是听得不清,来来来,坐第一排来!”
“先生,我...”
“快来!”
郝师爷贱道:“吴兄你快去吧。”
吴承恩缩着脖子哼哼唧唧换到第一排,近到司业老头一张嘴,他能瞅到后槽牙。
“郝兄,我...”
“啥都别说。”郝师爷真诚道,“第一天还是你带着我呢,没多大事,不值得一说。”
余有玉感激地看了郝仁一眼,他最怕被落下,一个人形单影只。
郝师爷没话找话:“余兄,我记得你说你是承天府的吧。”
“是。”提到这个余有玉有几分得意,“我家世代为承天府钟祥县人,以前这地叫安陆州。”
嘉靖十年,安陆州改名叫承天府,因这地是嘉靖老家。
给安陆州改名是跟太祖朱元璋改名凤阳学得。嘉靖十年,当初这事议的是让大明迁都安陆州。天子之都称京师,故嘉靖出生的地方可以改为京师。可想而知,这礼官折子一上,顿时被吐沫淹没。
嘉靖斥责官员说,“南京为太祖皇帝发迹之地,北京为成祖皇帝建业之地,此二都断不可改,朕难比太祖、成祖。”
于是退而求其次,改州为府。
南京应天府,北京顺天府,那行,朕的老家叫承天府。
因前头迁都的提议太离谱,嘉靖改名承天府的事毫无滞涩的成了。
嘉靖此举,心里一点没有自己不如朱元璋、朱棣的意思。
承天府定下,对标另外两府,辖五县二州。
自嘉靖十年后,承天府烧山煮海,手握铸钱制盐两件大事!
“唉,我听得徽商甲天下,各地都存着有名的大商,却没听过承天府有什么有名的商人,这是何故?”
“哈哈哈,经商为小道。”余有玉傲然道,“我们还用得着经商?从指缝里流出的盐铁,就足够养活九边之地了!”
“呵,这可真厉害。”
郝仁与余有玉聊着聊着就到下课时间。
吴承恩黑着脸走回来,一见吴承恩回来,余有玉连忙和郝师爷道别。
郝师爷笑脸相送:“有空再聊哈!”
“进之,午膳我就不去掌馔厅了,我去帮你看会铺子。”
“你咋不吃饭了?”
吴承恩捂住鼻子:“我知道今日吃什么了,准吃得是黄芽韭猪肉盒,唔,不说了,我先走了。”
闻言郝仁一愣,随后想到滔滔不绝的司业老头,顿时忍不住笑了。
郝仁饿得肚子咕咕叫,从正义堂出来,径直往掌馔厅去。果然如吴承恩所言,今天果然吃韭菜包子。郝师爷吃啥都行,一点不挑嘴,打好粥寻一处地方坐下,吃完他也要回铺子。
最近郝师爷遇到个难事,他时不时要来国子监上课,这国子监可以不听,但必须要来,国子监内绳愆厅规矩最大,是管着监生的纪律的,严禁监生闹事,郝师爷非常小心从不旷课,生怕让夏言的钱打水漂。可这样一来就把铺子里的事落下,动辄要关店半天,得快些找个人替代高冲。
这个人还不能随便找,牙行算灰产,人必须机灵可靠,除非是从益都县来人,不然还得把高冲找回来,等夏敬生出府又不知是猴年马月。
这让郝师爷犯了难。
第三十五章:眼见喜
刻漏房唤了戌牌。
夏言马不停蹄入西苑,一路上有人引着。来到苑前,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提红灯笼迎出。
“夏阁老,小人为您引路。”
“有劳。”夏言回答不冷不热。
陈洪初来乍到,不敢与夏言有过多攀谈,一路束着嗓子在前引路,默行了一刻钟,夏言被引至永寿宫前。
“万岁爷在等您。”
夏言抚平官服褶皱,朝东边望了一眼。即使天黢黑瞅不真亮,仍可隐隐约约看到西苑东边被削平,秃了一块,突兀毁坏西苑整体的贵气。
此处留出空地是等新宫殿拔地而起,但采木尚书何鳌迟迟没动静,嘉靖只得按捺性子不往边看,省得败坏兴致。
夏言抬脚入宫,永寿宫被玉蟾屏风前后隔断,前半宫不大,抬眼便可一览无余。
“爱卿,你总算来了,来,到后面来。”
“是,陛下。”
夏言绕过翠玉金蟾屏风,嘉靖歪在楠木灵芝盘螭罗汉榻上,罗汉榻为宽坐只能容下一人的木制卧式家具,可卧可躺,嘉靖在榻上铺层宣软垫子,瞅着极惬意。
这是夏言自被罢官后第一次见到嘉靖。
君臣二人默契了近十年光阴,嘉靖从没和夏言说过要他扳倒杨一清、郭勋、黄锦等人,但夏言俱可体悟圣心,多少次影响江山社稷的判断都是由君臣之间传递的一个物件、一句隐喻下完成。
嘉靖看着夏言,“坐。”
夏言巍然不动,
“臣不敢坐。”
“有什么不敢坐的?”嘉靖正想言出刻薄又咽回去,柔声道,“你最近忙于国事,朕知你辛苦,一直没舍得唤你。今日朕找你来是要和你说说话,若不坐朕也舍不得再累着你,退了吧。”
夏言若听不出弦外之音早成弃子,不再杵着不动,回身找找自己能坐哪。
瞅着能坐的地方就那几处,
严嵩常跪的蒲团、嘉靖放那的梨木圈椅、还有一个四脚小櫈子。
“就坐那吧。”
顺着嘉靖手指的位置,夏言谢恩坐在小櫈上。
嘉靖改躺为坐,两手搭在罗汉榻扶手上,顿显天家威仪。
“内阁的揭帖我都看了,依你之见,大同镇是非剿不可了?”
“依内阁之...”夏言上半身坐得笔直一如他为官之道,抒发己见,“依臣之见,大同镇非剿不可!”
嘉靖点点头。
“朕也想剿。朕知你做得对,大明与鞑子斗了这么久,大明江山仍屹立不倒,朕不想让社稷丢在自己人手上,更不想丢在朕手上,到时朕无颜见列祖列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