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锦衣卫没拿你?”
“没有,他们好似没看见我一般。”
陈洪怔住,想了许久,感叹道,
“东厂我是握不住了。”
正说着,一名小火者在门外唤道,“干爹,有人带话要找您,他说自己叫沈坤。”
王公公心惊,
沈坤是那大三元文曲星!
“这酸儒来做什么?”
陈洪冷声道:“狗嘴放干净点,我与沈坤为高山流水。”
随后,开门放小火者近来,和煦道,“他说在哪了吗?”
“他说自己已被点为庶吉士,要在徐州馆摆宴等您。”
“哈哈哈,大善!”陈洪换下飞牛服,与王公公笑着解释道,“我俩是同乡都为徐州人,爱吃一口辣的。我这好友乃文曲星下凡,入了翰林院。本我给他摆宴的,唉,不行,这顿要我请。”
说话间,换上素色常服,根本看不出是个太监。
“干爹,乘舆吗?”
“乘什么舆,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找匹马就去了。”
......
严府
“何以有财物令人惭者。”严世蕃手背打手心,打得啪啪作响,“爹!要处在这句上呢!”
严胖子再装不下去,找老郎中开了贴“神药”,隔天扑腾蹦下炕。
他身子不难受,心里可太难受了!
严胖子病愈的第一件事是去顺天府尹胡效忠府上拜谒,给府外看门的塞了不少银子,那看门的愣是没收,只说老爷忙谁都不见。严胖子的心拔凉啊,投了黄锦这坨臭屎,弄得身上的味都散不去!
黄锦曾许诺严胖子去尚宝监做事,严胖子觉得自己有后路才敢折顺天府尹的面子,一如他之前从都督府跳到顺天府。黄锦倒台,许下的诺言自然不作数,严胖子又没地方去了。
严嵩置若罔闻,将狍子毛制成的暖膝盖在腿上。
严胖子急道:“爹!您离当首辅不远了!”
难掩的酸意!
严世蕃心里堵啊,自己真他娘的是怀才不遇!
严嵩觉得聒噪,他不想谈朝中大事,只想唤来两个侍女揉腿暖脚,毕竟在永寿宫跪坐一天,乏得不行,无奈严世蕃缠着问个没完。严嵩看向自己白胖的儿子,语气严厉,
“两次你都没说对,天心难测,以后你少些妄自揣度。”
严世蕃噎住。
第一回是猜杀不杀郑迁,严胖子马失前蹄。
第二回是猜安平侯必倒,严胖子智者一失。
如今被亲爹拿出来翻旧账,怼得严胖子把舌头咽进肚里,严世蕃后知后觉,他爹这两回好像都猜的不差。
严嵩心软:“德球,好了,等着我给你在礼部安排个缺儿,你先...”
“儿子不用!”
严胖子气得脸色发紫,不知道他爹又哪句说不对了。
“我自己找条活路去!我就不信了,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没有我严世蕃吃饭的地儿了!
吃不着我就饿死在外面!总比寄人篱下乘着人情好!”
严世蕃重重跺脚,夺门而去。
“德球!德球!”严嵩起身追了几步,胖子跑得不慢,严嵩追不上,腰膝酸软坐回圈椅内,长叹一声,“这孩子是管不了了!”
第三十四章:承天开府
“老爷,我去追少爷吧。”
严府大管家跑进来。
“追什么追?他觉得自己厉害,就随他去!哼,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倒随老夫,去找人给我按按腿,酸疼得很。”
“是,老爷。”
严嵩接着思索嘉靖的话。
严世蕃有一句话没说错,
天心难测,但再难测也得琢磨,琢磨不出来的早就一命呜呼。
严世蕃趿拉着鞋,身上裹着宝缎滑面褂子,因他肚子大,撑得宝缎油亮油亮,严胖子边走边嘟囔,
“哼,叫我去礼部那清水衙门?我才不去!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这亲爹半点不惦记我,动动人脉把我塞到尚宝监有何不可?罢,我也用不着他,我靠自己!怨我总猜错,看我这次猜的对不对!”
再一再二不再三,这回揣度圣意,严胖子有大把握。
为什么敢说严胖子有十足把握呢?
他爹与他学司马徽故事时,严胖子甚至先一步猜到嘉靖下一句会说什么,等到严嵩说到时,正与严胖子想的分毫不差,如此让严胖子信心更足!
司马徽的故事严世蕃是这么解的。
嘉靖先讲“邪径虽速,不虑失道”,后又说“走近路,能走到就好。”
与最近的事一照应,便知嘉靖在说当官。
“不失道”的正路要如何当官?科举。
读书、考试、做官,一步步上进,这是王朝擢拔人才的铁打盘子。
严胖子灵光一闪,嗅到不一样的味道!
陛下在找一个抄近路来的人!
那不就是我吗?!
解出第一层,自然而然想到第二层,陛下要找这人做什么?
谜底在司马徽的第二个故事中。
“勿以财物令人惭。”
不要因财物之事,让陛下难堪。
工部尚书甘为霖被罢,仁寿宫迟迟没建成,又多出个太庙的事,按理说从山东运木,用牛车拉都拉回来了,可迟迟没有音讯,定是因为钱的事!钱买不来木头,时局就僵在这了!
谁能替陛下分忧,谁就能抄上一步登天的近路!
严德球鼻子喷出热气,心想:你说这事儿爷俩勠力同心干多好?!偏偏爹就不信我!
边想边走,走得快,想得更快。
突然停下,察觉几道视线看自己,严胖子回望过去,那几道视线匆忙躲开。
“三猴子!李麻子!给爷滚过来!”
正是严世蕃在顺天府的狗腿子。
几个狗腿子面露难色,脸上长麻子的男子遥遥拱手,
“严大人,我等在公办,有事回衙门说罢。”话落,几人抟在一起巡街去了。
世态炎凉,严胖子得罪大领导胡效忠,底下小鬼不认他了!
见状,严世蕃一反常态没大发雷霆,反而冷笑一声,要替陛下做事的心愈加坚决。
寻到通政司衙门,通政司在棋盘街上、大明门下,衔着内宫外城,掌内外奏折通传,又唤为“银台”。
“找罗龙文,他老爹死了,叫他快回家!”
大明讲究孝道,不管官做得多大,爹娘去世都要回乡丁忧。通政司门外小吏一听这么大的事没细问,转身进衙门找罗龙文。
不一会,着官服男子匆匆走出,男子这张脸唯独鹰钩鼻子显眼,衬得整个人精明强干。
罗龙文摇着手指边走边骂,
“死胖子!我就知道是你!我爹早他娘的死了,你还拿我爹耍弄!”
严世蕃哈哈大笑:“罗兄!”
罗龙文噗嗤跟着笑:“德球!”
俩人抱在一起。
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严胖子就这一个。
传门的小吏傻眼,罗龙文解释道:“是他爹死了。”
“去你娘的,我爹是礼部尚书!”严世蕃得意道,不靠他爹的豪言又忘了。
“行行行,你爹是尚书,你是尚书之子行了吧。”罗龙文把严世蕃拉到一旁。
罗龙文在通政司内任八品官员,是大江大河中的小鱼小虾,此人制墨出身,为大明墨商执牛耳者,善制“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一螺值万钱”的上品墨,被称为“罗墨”。
且说罗龙文捐了个例监,在国子监等候三年,出外做一年县丞,再返回京中入通政司。这份履历平平无奇,但因他是个例监,那就太传奇了!要知道,例监当官排在举监、荫监后,一百个例监出不来一个罗龙文,此人钻营造诣已入化境。
“屁的尚书之子,我在顺天府是做不下去了。”
罗龙文的话正中严胖子痛处。
闻言,罗龙文哈哈一笑,没做评价。他知严嵩这爷俩今天好明天孬的,贸然评论人家家事,整不好弄得里外不是人。
“德球,你今日急着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让你帮我发一封信。”
罗龙文警惕道:“从通政司走?”
“自然不是。”
罗龙文松口气,可眼中的警惕不减分毫。
“但你得告诉我甘肃总兵官仇鸾在哪。”
仇鸾在甘肃来去无踪,严世蕃这封信不能发到府台衙门,必须直达仇鸾手里。
“你发他府邸不就是了?”罗龙文疑惑皱眉。
“不成,我要让他明白,不论他在哪我都一清二楚。还有,你把他传进的信折全帮我抄下来。”
严世蕃歪心思最多,脑袋里一蹦出仇鸾的名号便开始算计他。
“什么?!”罗龙文惊道。
严世蕃趁热打铁,
“仇鸾三天两头往京里递折子而且不经过府台衙门,据我所知,他只有那道仙鹤送到陛下手里,其余别说到司礼监了,全被挡在你们通政司,仇鸾常在哪发信你最清楚不过,况且,你调他信折并非难事。”
罗龙文耸了耸鹰钩鼻,离近了看,才发现这鼻子是真大!
“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