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和想到自己家人都不在京城,
回道,
“宣,宣德楼。”
“宣德楼?哈!”嘉靖哈一声调子发尖,“朕听说宣德楼的一桌席面要十几两银子,够朕吃上几个月!贪心不足蛇吞象,有人吃得还不够饱啊!”
这话谁敢应?
说得是谁?
皇后的亲爹安平侯。
“既然拿来了,就给朕看看。”
“是。”
兵部尚书刘天和弯腰取出一件,嘉靖拿过来,先看号字,是一个“兵”字;又用手抟了抟料子,比寻常号衣要厚,是九边的号衣没错。
“有禁军的号衣吗?”
“绝没有!”刘天和想都没想回道。
嘉靖面容稍好看了些。
府兵和禁军的号衣一外一内,分由外臣和内廷负责。
“幸得还没烂到根上!”
嘉靖重重哼了一声,把号衣往地上一扔,
“查!给朕查个底朝天!不管宣德楼背后是什么神仙大佛,全给朕揪出来!”
......
司礼监值房
“干爹!干爹!”
姓黄的小太监脸上满是激动,颠颠跑到司礼监值房门前。
“谁在叫!”
滕祥喝了一声,司礼监霎时静谧无声。
“让他进来。”
黄锦淡淡道。
“是,干爹。”滕祥拽开门,黑红脸上尽是狠厉,狠狠剜黄姓小太监一眼,黄姓小太监哆哆嗦嗦,他想到内宫里关于滕祥的不好传闻,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鬼!
“爷,我和您说,您把话带给干爹...”
“怎么还不进来?”黄锦在身后催促。
滕祥皮笑肉不笑,“干爹叫你呢。”
黄姓小太监缩起身子,再无半点报喜的激动,滕祥侧倚在门上,黄姓小太监不敢贴到滕祥,只能扁着身子挤进去。
值房内俨然又一番天地。
入目几团花簇,黄姓小太监认不得是什么花种,看着大红大绿都有,只觉得香气袭人。
黄锦身穿石青面子银鼠褂,一手支着头,侧躺在炕上,正用一根手指逗弄猫儿。
黄锦两个眼睛全落在猫身上,
“多大的喜啊,让你扯着嗓子喊。”
“干爹!陛下派兵封了宣德楼!”
“你说什么?”黄锦眼中大喜,腾得坐起来,随后反应过来,喝道:“哪来搬弄口舌的狗才,给咱家打!”
滕祥把门一关,从炕边捡起手腕粗的藤杖,拉下小太监的裤子就是一顿猛打。滕祥不留手,俩三下把小太监打得皮开肉绽,小太监紧抿着嘴,他死也不敢叫出声。
“行了!”
黄锦抬起手。
滕祥意犹未尽地收手。
黄锦又歪倒在炕上,逗弄小猫,
“给他讲讲规矩,让他知道错在哪了。”
滕祥拉起小太监问道:“知道你错在...”
“咱家没要你问!是要你讲!”
黄锦猛地尖叫,把小猫惊得跳下炕。滕祥被训得缩脖子,“是,干爹,儿子错了。”又对小太监讲道,
“皇后是太子殿下的嫡母,我们伺候陛下要像伺候天一样,太子是未来的陛下,宣德楼被查封,值得你这么高兴吗?”
小太监强忍阵阵尿意,连连摇头。
滕祥说完本可让小太监滚,可滕祥故意不提,让到一旁。小太监傻傻的站在那,东西南北不挨,瞅着可怜,
黄锦见小太监还站在这,
怒道,
“还不滚?!”
小太监一激灵,忙滚出去。
等到值房内只剩下黄锦和滕祥,滕祥见黄锦要动弹,忙上前扶起黄锦,
“干爹,您慢着点。”
“嗯。”
黄锦开口:“事办得不错,干净。”
“是。”
黄锦抬起手,滕祥会意,把一大沓弹劾黄锦的折子抱来,这是黄锦从嘉靖永寿宫里抱回来的。
“你用东厂的人,一个一个查。”
“干爹,若查不出问题,岂不是...”
“哈!”黄锦声调极尖,不知又从哪学的,“查不出?咱家告诉你,这朝中遍地是巨奸大滑,他们与咱家的唯一区别是,咱家不装,他们还要装一装。放心查,没有一个腚沟是干净的,全带着屎呢!”
“是!干爹,那陈洪又被陛下召进西苑了。”
黄锦脸颊没挂二两肉,此刻全都发颤,
“无妨。你再去严府一趟,看看严德球好些没!”
......
严府内,暖阁
“谁让你们给德球讲这些的?出去!”
严嵩下了内阁例会,回府要给儿子熬药,见几个严府耳报神正给儿子说朝中事,不由大怒,用黑靴把他们全扫出去。
“爹...是儿子...叫得...”
严世蕃嘴还歪着,话说不顺溜。
严嵩看着心疼,拿起绢帕给儿子擦嘴,苦命的孩儿,说两句话口水就流成河,浸湿一片。
“你已经这样了,什么都别想,啊,有爹在呢。”
“爹...”严世蕃手指案上青藤纸,“...不好。”
严嵩:“这次的青词是写得不好,爹也尽力了,能写出来就行。”
“长,长陵...烧了?”
“嗯。”严嵩点点头。
严世蕃眼中尽是后怕。
黄锦被死命的用,自己一不留神,险些把严家拖进万丈深渊!
“爹...不要...黄锦...近。”
严嵩拍了拍儿子的手。
“爹能和他走到一起吗?放心吧。”
第二十四章:我见舅氏,如母存焉
严世蕃一点风受不得,哪怕天气渐暖,炕上仍平铺着石青色金钱蟒大褥,大褥一半铺在严世蕃身下,一半盖在他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离远了瞧像是被褥上大蟒缠住。
严嵩说完“放心吧”三个字,严世蕃就在大褥里闹腾,急着劝阻他爹,字却吐不顺溜,顺着嘴角淌落一片口水。
“爹...爹...”
严世蕃知他爹的性子,一这么说,准是和黄锦扯在了一起。严胖子算是天生灵童,对凡事都敏感,听闻长陵被烧,他便觉得不对劲,以他对黄锦的了解,黄锦怎可能有这脑子!其他二品大员不会提点黄锦,想来想去,只剩自己亲爹。
严胖子本就后悔自己不该与黄锦走得近,现在听到亲爹与黄锦搅和到一起,他如何不急?
“爹去给你煮药。”严嵩手背干枯,拍了拍儿子。
“我不...我不喝!”
严世蕃急得话都说顺了。
听得儿子口条利索不少,严嵩大喜,“好德球,行,行!那咱们今天不喝药,爹叫人做你爱吃的煎烂拖齑鹅!”
这菜要捣碎姜、蒜、韭菜,将其爆香后再煎焗鹅肉。
严世蕃嘴馋,久不沾肉味,一听是这菜心里猫抓猴挠,不禁口中生津,舌根不断蠕动把口水咽下。
严嵩拍拍儿子,
“吃完再说。”
说罢,严胖子不再折腾,磕磕绊绊补一句,“爹,再再再来壶猴儿酿。”
“不行,酒不能喝,大夫已经交代我,给你弄个青蒿水就行。”
严府膳房内皆为天下名厨,没一会儿,这齑鹅就弄好了。严世蕃吃这菜爱就着馒头吃,把馒头一掰,再往里塞入爆香的姜蒜和鹅肉,狼吞虎咽,好不痛快。
严嵩示意下人退下,亲自给儿子弄好一个夹馅馒头,缓缓开口道,
“你知你错在哪了吗?”
严胖子正吃得喷香,被他爹这么一问,心里好不烦恼,可毕竟有错在先,只能回道,
“儿子不该和太监、道士走得太近。”
肉比药好使,严世蕃吃下一口再不磕巴。
严嵩摇摇头。
瞧着父子二人被槅窗斜洒进的阳光照出影子,二人影子合为一个。
“你是我儿,陛下要我做孤臣,你与他们走得近,陛下以为是我的意思。”
严胖子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压根就没往这上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