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为霖。”
“臣在!”
工部尚书甘为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前一步,被嘉靖用龙眸一扫,又把身子退回去,与众阁员平齐。
“祖宗怨朕,朕不能怨祖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陛下说得是。”
甘为霖晓得了。
又要再建祖庙!
“朕仁寿宫的事再放放吧。”
仁寿宫迟迟没开工,真不赖甘为霖。此前内阁议出何鳌为新任采木尚书,何鳌去山东采木杳如黄鹤,按理说,山东不远,总该置办得差不多。
昨日耳报神给甘为霖传讯,说新任采木尚书何鳌去蜀地运木了。蜀地木材也很好,但开山运木成本不亚于云南,陛下要节约,这才找来曾任山东按察副使的何鳌去山东取材,可何鳌咋又去弄蜀地的木材呢?甘为霖不敢问,只当不知道这事。
“是...”甘为霖回的不干脆。
嘉靖翻上眼皮,看了甘为霖一眼。
“陛下。”户部尚书王杲突然开口。
嘉靖示意他上前一步。
王杲走出,甩出其他阁员一个身位。
“仁寿宫的事不能再拖了。”
嘉靖未开口,示意王杲接着说。
前头说了,王杲自悟道以后,对户部之事早已心神通明,王杲搞钱的本事确实比前任尚书李如圭强上太多,别管人家是咋弄的,反正肯定能把钱弄出来,这正合嘉靖的心意,嘉靖只看结果。
户部尚书王杲悟出个什么道理呢?
亏空越多,亏空就越少。
要想明白这个道理,先把国库的钱和皇上的钱分开看。
国库亏空越多,内帑亏空就越少。
内帑亏空的少,事办得就顺。
王杲前面太傻,只算户部的盈亏,现在他大彻大悟,户部亏多少根本无所谓,只要内帑不亏,他的户部尚书就能往下做。
前任户部尚书管着户部时,国库不仅没亏,还攒下几百万两,但内帑不挣钱啊,那有啥用,到底是给他致仕了。
今日,王杲就要验一验,自己想的对不对。
“恕臣直言,仁寿宫是早定下的事,给工部的款子早已批下,分给山东的钱也已经发了,若此时停下,前头做得全要亏出去。”
嘉靖不满道:“把仁寿宫的款子拿去重修祖庙不行吗?”
“不行!”王杲斩钉截铁。
嘉靖脸上不满更甚。
王杲回身看向各位阁员,
“款子没有这么挪的,虽都是土木之事,失之毫厘谬之千里,户部款子就是照修葺仁寿宫拨的,一来二去,这差了多少?全都要白扔。”
“那你说怎么办?任由祖庙荒废,却建着新宫,你是要天下人在心里唾骂朕吗?”
嘉靖怒声道。
“陛下,”户部尚书王杲深行一礼:“仁寿宫要建,祖庙也要修,户部接着给工部开款子就好。”
嘉靖皱眉:“此番大兴土木,人力钱资用度太费啊,且久无甘霖,恐怕今年又要大旱,朕已一日一餐,米缸里早就没米了。”
“祖庙早晚都要修,不如现在就修。”
嘉靖问道:“王杲,你总说立刻修,你要给朕说个理由啊。”
说罢,嘉靖快速扫过一遍阁员,将众阁员表情尽收眼底。
“如今采木尚书何鳌正在山东采木,臣想着,快些批下款子,让何鳌再把修祖庙的木采出,便能省出沿途往来运费,总比之后再派人采木节省,两件事当一件事办了。”
王杲这帐算得在理。
久不开口的翟銮支持道:“王尚书说的是,运两趟和运一趟不一样,不如一趟运罢,反而节省。”
除兵部尚书刘天和,其余阁员纷纷开口应声。
“唉~”嘉靖想了想,长叹口气,看向王杲,“是朕把账算差了,朕总想着省,省来省去反而花的更多,你这才是真把钱省了。”
王杲道:“臣为陛下钦点,理四方贡纳,不敢不殚精竭虑。”
试出来了!
嘉靖对王杲所言表示赞许:“太平出良吏,盛世出名臣,有你这等公忠体国的臣子,朕也就放心了。罢,此事你们议,朕不掺和。”
几个阁员不能坐,站着装模作样商讨一会,其实也没啥可议的,无非是敲定细枝末节,嘉靖微闭着双眼,手抚膝上的霜眉,这一举一动看着叫人瘆得慌!
嘉靖和黄锦抚猫的动作一模一样!
不知是谁学的谁!
“喵~”霜眉伸个懒腰。
嘉靖睁开眼,开口道:“坐,你们都坐,朕心力憔悴,忘让你们坐下了。”
“是,陛下。”阁员们齐齐谢恩,在那立了足有一刻钟,这才把腚沾上圈椅。
正议的热火朝天,尚食监新任牌子端着茶点盘子走入,每位阁员都有一个茶盒,按阁员顺次摆上,发到最后唯独少嘉靖一个人的。
尚食监大牌子退下。
嘉靖没有,别人哪里敢吃?
嘉靖笑笑:“国家入不敷出,朕就不吃了,你们吃。”
见阁员们不敢动,嘉靖肃声道,
“方才王杲说的话你们转头就忘了吗,做好了不吃才是浪费。”
“是。”
阁员们各自捡出一个糕点当成早膳用。
“刘尚书,你年纪大了,早上多少要垫补些吃得。朕还要仰仗你呢。”
兵部尚书刘天和忙咽下口中的绿豆糕,
“臣谢过陛下。”
嘉靖笑笑,尽显亲和。
膝上的霜眉张大嘴打哈欠,它可不稀吃这些糕点,人家平时吃好喝好,半拉眼看不上茶盘。
本来嘉靖平日都在霜眉身上盖个狐毛毡,今日要显出节省就没有拿来,又怕霜眉冷到,嘉靖就用手盖着猫儿。
爱猫至此,全大明找不出第二个。
议过后,翟銮对嘉靖道,
“陛下,内阁已经议过,户部拨出修建祖庙的款子七十三万两。”
说着,把墨迹未干的揭帖双手呈给嘉靖。
嘉靖对翟銮没好脸,皱眉道:“你要朕做斜封皇帝?视大明规矩为何物?把揭帖递到司礼监,司礼监自然会转给朕。”
翟銮大窘:“是,是老臣糊涂了。”
“朕看你真是老糊涂了!”
嘉靖重重训斥翟銮。
方说完要重用年纪大的刘天和,转头又训翟銮是老糊涂,雷霆雨露,吓得翟銮连连认错。
不过,这还只是个小雷道子。
“你比夏言做得好啊,整日内阁弄得和和气气的,连早起都不舍得,开值时辰改到辰时,你当这是哪了?”
开值时辰改了三个月,嘉靖像头一回知道。
翟銮再坐不住,躬着身子立在那。
嘉靖龙眸上下刮蹭翟銮,
翟銮:“臣实在力有不逮,请陛下准老臣出阁。”
“朕挑拣你几句,你便撂挑子不干了。”嘉靖冷哼道,“若都像你这般,还要不要做事了?”
“是是是。”翟銮认错态度是快。
敲打过翟銮,嘉靖不提别的,只说道,
“一日之计在于晨,以后内阁值会改回寅时。”
“是。”
嘉靖又扫向刘天和座位下一眼,刘天和带来个包裹,他本想在内阁例会时拿出掼在地上,但没算到今日陛下会来,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拿,只能用靴挡住。
“刘老,那是什么?”嘉靖问道。
兵部尚书刘天和见躲不过,
只能硬着头皮道,
“回禀陛下,是兵服。”
“兵服?”嘉靖想了想,“朕记得去年制兵服是八月十五吧,赶在入冬前发下去了,九边能挡住鞑子,也是靠衣暖剑锋。”
“这...”刘天和知道此时不说,恐怕再没机会传进陛下耳朵里了,“不瞒陛下,这件号服是臣买到的。”
有几位二品大员明显身子一硬!
“买到的?”嘉靖没听明白,“你要上哪买去?”
刘天和已活够岁数,知再不能退让了,不顾几人眼神的逼视,腾得起身,挺直腰杆,
“陛下!有人私自售卖兵服!多达两千件,这兵服半件没发到九边!”
语不惊人死不休!
嘉靖方才的笑容一点点凝在脸上。
刘天和的话,无疑是在打嘉靖的脸!
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倒卖兵服?!
胆大包天!
“刘老,你说的可是真?”
“千真万确!臣只买下其中几十件,其余都被旁人买走了。”
“在哪买的?”
刘天和想隐去这,一时噎住。
“在哪买的?”嘉靖又问了一遍,忽略不掉嘉靖皮肉下强忍的刻薄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