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到底还是喜大于惧,终于不用被这事再折磨了!嘉靖压他,黄锦只能压下面的工匠,黄锦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做不出来没办法,他就要遭到嘉靖羞辱。
“只是...”
嘉靖皱眉。
咔咔咔!
黄锦僵硬着脖子拧过来。
“万岁爷?”
“这曲子不错,只是听一天两天还好,听多了就腻了,你说呢?”
此时的渺渺仙乐传进黄锦耳中和工匠惨叫声没区别。
我说什么?
汉时皇帝也没说听腻,你怎么两天就听腻了?
黄锦压下心中的怨言:“万岁爷,恐怕再造有些难了。”
黄锦不是心疼工匠,只要能保住他司礼监大牌子的位置,工匠死光了都与他没关系。
但,黄锦明白,能造出这一盏已是穷尽人力,工匠被榨干了,总不是说你要天上的月亮也给你去摘吧!这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嘉靖站在五枝灯后,透过火苗看黄锦,
“难。难吗?”
“不难!奴才这便想办法!”黄锦急中生智,激动道,“万岁爷!奴才有办法了!”
“哦?”嘉靖颇为惊讶。“你这阉货有办法?”
“有!奴才找工匠多做几个,每个都有不同的曲子,万岁爷想听哪个就点哪个!莫说是一首了,十首百首也做得!”
嘉靖眼皮子跳动。
黄锦所言,也算是个办法。
可...怎么说呢?
“朕在西苑只有这一个永寿宫,朕每天连手脚都不敢伸开,仁寿宫还没建起来,你让朕在这仅有的安身之处放一屋子灯?”
黄锦怔了下,忙道:“奴才太蠢!”
“你是蠢。”
嘉靖冷冷道。
“今日在内阁,严嵩叫他们写青词时,提没提鱼戏莲叶东?”
“回禀万岁爷,没有,没提。”
若这是前任大牌子郑迁,嘉靖要问“今日他们在内阁都说什么了啊?”,接着郑迁凭借识记的本事一句一句学,嘉靖能从中听自己想听的。
可面对黄锦,黄锦没有郑迁的记识,嘉靖要换个问法。
黄锦还在心里琢磨,“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是什么意思。
嘉靖透过火苗看黄锦。
他有点烦了。
可他还要用黄锦。
暂时还没人能取代黄锦。
“严嵩都找你说什么了?”
黄锦不惊讶嘉靖知道,司礼监大牌子同时掌握东厂,但东厂的本事照比锦衣卫可差远了。锦衣卫渗透在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更何况是皇城内,户部尚书和司礼监大珰的窃窃私语,怎会不惊到天上人?
“回禀万岁爷,严嵩说长陵...”
“行了!”
黄锦忙闭上嘴。
嘉靖回身挑拣出几道折子,随手扔到黄锦面前,
“你看看。”
“是。”
黄锦捡起折子,无一例外,尽是外朝官员弹他的折子!按理说,这些折子全要经过司礼监才能递进宫,可眼前这些,黄锦从未见过!
“这...这...”
“那还有,你抱回去慢慢看。”
黄锦爬起身,去蒲团旁抱起一大沓子弹劾自己的折子,这些折子是被嘉靖挑拣过的,剩下还有一部分,嘉靖不想给黄锦看。
黄锦恨不得马上回司礼监,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记下报复,
“你退了吧。”
闻言,黄锦行礼,捧着折子匆匆回去。
“小鹿,去把陈洪叫来。”
“是。”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从宫外走进,前去都知监带人。陈洪正伏案读书,他每日除了做好本职,便去内书堂上课。内书堂是宣宗时设立的专门供太监读书的机构,其中政务优异者可入司礼监,黄锦早年便是因一手好字,被郑迁破例点出。
陈洪志不在都知监,毫不放过这段沉寂的日子。
陆炳无声走到陈洪身后,陈洪读得是内书堂的官方课本《贞观政要》。
“跟我走。”陆炳开口。
陈洪竟没被身后突然的声音吓到,转身见是陛下身边的锦衣卫陆炳,心中暗道机会来了!
“是,陆大人。”
陈洪不慌不忙合上书,在看过的位置夹了张宣纸,陆炳神色有异,又仔细看了看陈洪。
陈洪被带着七拐八绕入宫,一路上没撞见第二个人。
仰头望着永寿宫,陈洪脑中尽是黄锦羞辱自己时的狂笑声。
“进去吧。”陆炳在这止步。
“多谢陆大人。”陈洪竟不动声色从袖子里抽出什么,陆炳先是惊讶,随后欣然接过,“少说不该说的。”
“是。”
陆炳知陛下一时半会用不到自己,将袖子里的银票塞进怀里,先回锦衣卫值房。
“大人!”一魁梧大汉早等在值房内,不论高胡子和郝师爷二人谁在这,定会认出这是卖粥的黑心商贩!
“宣德楼不必再盯着,陛下知道了。”
魁梧汉子在陆炳前毕恭毕敬,
“大人,那属下还要去哪?”
“去哪?”陆炳想了想,“去盯着甘为霖吧。”
“是。”
此刻永寿宫内,嘉靖歪倒在榻上,榻前笼着金丝盘龙玉帐,帐上是嘉靖影影绰绰的身姿,看不清面容神色。
都知监佥事陈洪跪在榻前。
“近些。”
玉帐后的天音忽远忽近。
“是,万岁爷。”陈洪跪行向前。
“有人太忙...朕找你来帮朕读读青词。”
嘉靖说完有人太忙后,沉默得有几息,才说后半句。
“是。”
陈洪惜字如金。
帐内人影不动。
“你心里还有怨气?”
陈洪回道:“奴才不敢怨黄公公,黄公公是奴才的干爹,哪怕黄公公现在不认奴才了,奴才心里时时刻刻记着黄公公对奴才的好。”
嘉靖的声音似近了些:“你这想的不错,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这是至孝。去,捡篇青词给朕读一读。”
陈洪挪了个窝,跪在一堆青词旁,拿起最上头的一篇,
“谨焚百和真香,虔叩吴天至尊...”
陈洪识字多,声音柔和不刺耳,快慢起伏得当,颇有娓娓道来的意味,听着叫人舒畅。
嘉靖全程没打断一个字,等陈洪念完后,嘉靖叹道,
“没了严世蕃,这严嵩写的青词又没味道了...”
嘉靖说话停顿,似等着陈洪接话,都知监佥事陈洪想起陆大人提点他的话,回道:“万岁爷,接下来读谁的?”
“夏言。”
“是,陛下。”
陈洪从中抽出夏言的青词,
“...更愿德泽流芬,永绵社稷;慈云荫物,遍覆蒿莱。”
一篇读罢。
这篇青词写得太好!
连陈洪都觉得唇齿留香!
“再读一遍那句。”
嘉靖没说哪一句。
陈洪立刻默颂道:“玉律调元,立人极以彰明德。昔者豳风陈稼穑之艰,禹甸分井疆之利。念彼苍黎,实同赤子;修兹政德,可契灵枢。”
“可契灵柩...”嘉靖品味几遍,陡得问道,“你觉得夏言如何?”
陈洪浑身血液不通,“奴才不敢在万岁爷面前搬弄口舌。”
嘉靖身子动了动,陈洪这点小把戏在嘉靖眼里无比拙劣。
“过犹不及。你一个腌臜阉货不必修闭口禅,你说错话更配不上白玉之玷,朕要你说,你便掏心掏肺的给朕说!”
陈洪被吓住,生怕惹万岁爷生气,回道:“奴才只远远见过夏大人一次,奴才觉得,若有首辅,定是夏大人这般!”
“哈,”嘉靖被陈洪回答逗笑,“哈哈哈哈哈!”
陈洪面色羞红,“奴才也是胡说。”
“胡说更要说,况且,说得不错。翟銮确实照夏言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嘉靖语气中难掩不满,“翟銮好人当得不错,名声比朕都好啊...接着念吧。”
又听过几篇,全是陈词滥调,嘉靖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