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没用啊!您瞅瞅他说的是什么话,就算他真有变银子的本事,全变成银子,银子可不就不值钱了?这话能糊弄陛下吗?若是这道士有黄公公半分聪明,我昨晚拼死也要保他!”
黄锦寻思寻思,话头一软:“你这话说得不错。罢,这等蠢人是不算自己人,早晚把你我害了。可,你这事又何必找我?”
严嵩对着黄锦耳朵吹风,“德球是我儿子,他找您,实则是我找您。”
黄锦侧过脸,他眼睛也适应了黑,闪着绿光打量严嵩,
“你?”
“是啊,黄公公,你我皆为臣子,君父之忧为臣子之忧。”
“嗯...”黄锦还是犹豫不决,他瞅着严嵩咋都不像是自己人,二人早有机会合作,可严嵩此前一直装傻。
严嵩又说了一句,
“黄公公,东宫可没有你我的位置,我们更要伺候好陛下,您说是不是?”
和王杲一提李如圭他就急,黄公公也是这个理儿,不能和他提东宫,东宫两字打在了黄锦罩门。
黄锦眼中闪出狠色,
“等我找个日子!”
......
宣德楼大堂。
职方司主事杨博抱着胳膊看向郝仁。
“干嘛啊?杨主事发财了?”
郝师爷瞧着一桌子席面,这两天吃太好了,他怕是断头饭。
“楼上席面子太贵,楼下也不便宜,唉,你少吃点!”
杨博见郝仁拎起肘子往自己前面放,一下没绷住,瞬间破功,立刻抄起食箸抢下小半个。
“你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要不你就别请,要不你就大方点。”
郝仁肯定是不请客那一类的。
杨博低声道:“吃饭是其次,我是要找你等着。”
“等什么?”郝仁腮帮子撑起。
“等后堂竞市。”
看杨博神秘兮兮的样子,定是又发现什么了,郝仁发现杨博在职方司还是不累,一天天劲使不完,都快成大明神探了。
郝师爷往下一咽,喉结鼓起来,手忙脚乱抓来一碗水,把肘子顺下去,
“杨主事,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
杨博不满道:“你欠我个人情啊,现在是还的时候了。”
“你还欠我个人情呢,咱俩抵了。”
“屁!你不提那事还好,一提我就生气,你看到郭勋跑得比谁都快!我他娘三天没找到你!”杨博冷哼,“你走,你走啊。高冲的事我不帮你兜着了。”
郝仁气得坐回去,“这是谁罩着的?安平侯!皇后!你天天要是闲出屁了,来我铺子帮忙去。”
“你想什么呢?我要拍货。”
杨博从怀中抽出半截银票,是郝仁行贿给杨大人的。
“你早说你要买货啊。”郝仁暂时放下心,先吃饭吧,不得不说,宣德楼的菜比春水楼好吃太多,春水楼菜齁咸,像是盐不要钱似的,郝仁后来想了想,菜咸就得喝酒,酒一喝旁边官妓再一撩拨,那不就得消费吗?全是套路啊。
“嗯,别的地可买不着。”
之前卖漕粮就是在宣德楼,郝师爷第一次来这儿时,可以说无物不拍,天上的宫里的东西全能给你倒腾出来,只要有钱,啥都能买到。
漕粮反而算不得什么。
就是上次严世蕃突然劫场,听闻暗中有人要高价买严世蕃的头,后来不知怎又不了了之。
反正,在棋盘街的街面上,除了最硬的濠州会馆,第二个便是宣德楼,并且排第三的照比宣德楼还差远了。
郝师爷又听出不对劲,警惕道:“你要买啥?”
“买衣服。”杨博直往嘴里塞,抽空才回一句。
“啥衣服?”
“兵服。”
第二十一章:戏鱼
“兵服?”
郝师爷想了一大圈。
他联想到现代产品,这个纽扣是哪国哪国制造的,那块面料是哪国哪国生产的,一件小物品代表着全球化。
带字号的兵服同理,代表着“全明化”,涉及到中央兵部、户部、工部三部及内官监、尚衣监两监和地方各省布政使司,是一个典型的国家项目。
权力来源于项目。
没有项目,就没有要钱要人的理由。
杨博说这个,郝师爷生出十二分警觉,他要做的事果然危险!
“是啊,兵服。兵部又要制作兵服,我先来瞅瞅啥价钱。”
郝师爷挠了挠头。
“懵了?”杨博哈哈大笑,“我也懵啊,这不是倒反天罡吗?我竟然要找卖出去的兵服判断作价几何。”
“等等,”郝师爷打断杨博,“这地方卖的兵服是哪的?”
“若我得到的消息没错,是计划去年发给九边的。”
京中禁军所穿带“勇”字号服,属皇宫内款项,不经外府院,只有尚衣监和内官监两监负责,尚衣监制好后,存到内官监仓库,有需要时再拿出来更换。
外地府府兵带“兵”字号服,则与禁军兵服不同,不由宫里负责,而是由外面的官府负责。
先是兵部提出有兵服制作一事,工部虞衡清吏司负责核对所制兵服样式,再算大约所需布量,把大致数量交给地方布政使司核对,地方再回报数目;中央地方对好后,便由地方负责生产,以供应地方府兵。
这里要说一句,工部下属部分名字中都带个“清吏”二字,各部相同,如杨博所属部门全名叫职方清吏司,好像不加“清吏”二字,官员就要大贪特贪。郝师爷想着,这是越缺什么越要叫什么。
话扯远了。
再说回这府兵兵服,地方组织生产完毕后,用多少原料、多少人力都要上报给工部。工部把款项报给户部,户部再核算经费,全部繁冗的流程走完后,所有兵服上交京城,再以兵部的名义发下去。
“量大不大?”郝仁问道。
“大!”杨博啧啧,“起码两千件!”
“嘶!”
郝师爷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提及此事,杨博脸上仍残留着震惊:“这可不是零敲碎打留出来的,恐怕九边做完发回京城后就再没发回去过,不知九边将士如何过的冬?
兵服,尤其是九边的这套,棉料用得最厚,卖价也高,除了能拆掉字号折成材料再卖...这兵服在海上是硬通货。”
郝仁:“卖给倭寇?”
“....”杨博点了下头。“不止九边的兵服,禁军的也有。”
闻言,郝师爷朝左右张望,这宣德楼有通天的本事啊!
还有,
能倒腾出如此大量的兵服,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错?
尚衣监?内官监?兵部?工部?户部?外地府?
最难判断的是,恐怕不止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些兵部可以随意排列组合狼狈为奸,而最不敢想的是...
“你这绿豆粥酸了!全酸了!”
郝师爷朝槅窗外看去,先前卖给郝仁酸粥的铺子老板与一客人争执不休。
“酸个屁!我这是纯正酸粥!做得就是这个味!”
......
高皇帝刘邦与霸王项羽曾约定,先入汉中者王。
刘邦先项羽一步,刘邦周行秦时府库,一时被万千财宝晃花了眼,两条腿似大树扎根定在原地。
大丈夫争天下,所争之物就在眼前!
张良在旁见刘邦表情有异,忙令樊哙把刘邦架出秦库。刘邦封秦库,约法三章,行王者之道大定人心。
传闻,刘邦被架出秦库前,并非分毫未取,他命张良一定要拿出一件宝物,后来这件宝物被置于汉宫内最显眼处,供汉家皇帝日夜赏观。
这件宝物便是青玉五枝灯。
其只在《西京杂记》中略有记载,五枝灯,高七尺五寸,作蟠螭以口衔灯,灯燃,鳞甲皆动,上有十二枚铜人,火点起,十二枚铜人各执琴筑笙竽起渺渺仙乐。
永寿宫内,嘉靖斥重金让工匠仿制的青玉五枝灯放在汉白玉砖上,这已不知第几次呈命打造,可每一次嘉靖都不满意。
司礼监大牌子黄锦瑟缩在一旁,上次造这青玉五枝灯仿佛达到嘉靖的忍耐极限,将参与其中的工匠尽数砍头,这一次若再不满意,不知又要牵连多少。
嘉靖绕着五枝灯走,龙眸挑剔得上下扫视,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眼。
明时工艺照比汉时更进步,这五枝灯外形已无可挑剔,哪怕不点灯,在黑夜中仍能散出翠绿荧光。
“嗯。”
嘉靖满意的嗯了一声。
“不错。”
这一声不错,压弯黄锦整根脊梁的声势一松,可黄锦仍不敢有丝毫懈怠,仿制外形不难,最难的是点灯后十二铜人能否奏出仙乐!
汉时工匠不知用得什么神仙法子,难坏了近一千七百年后的明朝工匠!
“点灯吧。”嘉靖难掩语气中的期待。
黄锦身子一僵,整条胳膊似长成一根,关节处没法弯折,只能一起上,一起下,看起来如提线傀儡,滑稽得很。
谁若是满足不了嘉靖的期待,这期待便会反噬为怒火。
黄锦擦开火折子,颤着手将五枝灯灯绒点燃。
火苗在灯绒上摇曳,灯身蟠螭盔甲徐徐展开,嘉靖眼中期待愈盛!
各执乐器的十二铜人抬起手中乐器,一段玄妙仙乐奏起,乐声一起,黄锦激动的满脸是泪,扑通跪在地下。
“成了!奴才贺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
“呼...”嘉靖感慨万分,“看来朕的法子还是有用。”
黄锦皮子一紧。
嘉靖用的什么法子?
很简单。
明朝工匠不是制不出汉时工艺吗?好,那你们去地府里好好讨教一下。
你看,后面的工匠不就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