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着体面、却刻意用斗笠遮住脸的中年人,正竖起耳朵,仔细辨别着海风送来的炮声。
“听见了吗?”其中一个低声问,声音里压着兴奋,“这动静,比咱们过年放鞭炮响一百倍!”
“何止一百倍!”另一个咽了口唾沫,眼中闪烁,“我早年跑过船,见过洋人的兵舰。
这炮声,至少是几十艘主力舰齐射!
定海那些炮台……怕是保不住了。”
“沈家那小子,听说还是沈葆桢的儿子?嘿嘿,这回怕是要给洋人当靶子了。”
“活该!”一个尖利的声音冷笑,“光复军那些泥腿子,夺咱们的田,收咱们的盐,还搞什么‘公审大会’羞辱士绅。
这回洋人来替天行道,看他们怎么收场!”
“嘘——小声点!”为首的连忙制止,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赶紧回去,禀告老爷们。就说,洋人动手了。”
几顶小轿悄悄退去,消失在礁石后的小道上。
他们走得太急,没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穿着短打的“搬运工”停下脚步,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宁波江北岸外滩一栋西式建筑的露台上。
英国驻宁波领事罗伯聃与法国领事白藻泰,正优哉游哉地品味着红茶,欣赏着“音乐会”。
他们身后,几位洋行大班和军官,同样面带矜持的微笑。
“听,绅士们,”罗伯聃举起细瓷茶杯,仿佛在致敬,“这是文明进步的声音,是秩序对混乱的修正。霍普将军看来不打算留情面了。”
“舟山的叛军,将为他们的愚顽付出代价。”白藻泰领事点点头,“只是不知,这炮声,能否让城内那些依然固执的官员,变得清醒一些?”
一名洋行的经理凑近低语了几句。
罗伯聃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笔挺的礼服:“看来,是时候去给那位年轻的张总督,再上一课了。白藻泰先生,同行吗?”
“乐意之至。”
不久,一辆装饰华丽的西洋马车在一队领事馆卫兵的护卫下,离开了外滩,径直驶向镇海前沿的金鸡山瞭望塔。
马车在光复军设立的警戒线前被拦住,带队护卫的正是周武。
“罗伯聃领事、白藻泰领事,求见张之洞总督。”车夫递上名帖,态度倨傲。
周武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山上,还是转身前去通报。
片刻后,他返回,面无表情:“总督有请,但护卫不得超过四人,不得携带武器。”
罗伯聃无所谓地耸耸肩,与白藻泰带着两名随从,徒步走上山坡。
一路上,他们刻意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沿途光复军士兵的装备和工事,毫不掩饰那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姿态。
很快,他们就登上了瞭望台。
站在这个高度,东南方向的海天更加开阔。
虽然仍看不见舟山,但那炮声却更清晰了。
清晰到每一发炮弹的炸响,都能让人心头发颤。
罗伯聃听了一会儿,转头便看到了已经在等着他的张之洞与左宗棠,两人面色平静。
“张总督,左大人,日安。”
罗伯聃脱帽致意,礼仪无可挑剔,但语气中的优越感扑面而来。
“想必二位也听到了,这象征着终极真理的声音。”
“领事先生有何指教?”
张之洞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指教谈不上,只是基于人道与现实的忠告。”
罗伯聃指向炮声隆隆的东南方,“舟山群岛正在承受皇家海军与法兰西海军的正义怒火。
抵抗是徒劳的,只会增加无谓的伤亡,并将这片美丽的群岛化为焦土。
我强烈建议,张总督以浙东最高行政官的身份,立即命令舟山残余的抵抗力量,放下武器,撤出所有岛屿。”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之洞的脸色,继续抛出“条件”:
“如果贵方能够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比如,将宁波作为中立缓冲区域,开放全境通商,允许各国军舰自由停靠。
并且,最重要的,浙海关的税率制定与征收,须与我大英帝国及其他缔约国代表共同商议决定……”
“那么,我相信,霍普将军的舰队,或许会考虑停止炮击,甚至……可以为舟山岛上的生灵,保留一线生机。”
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加政治讹诈!
不仅要舟山,还要宁波的治权、经济命脉,甚至关税自主权!
左宗棠气得胡须颤抖,正要怒斥,张之洞却抬手制止了他。
年轻的浙东总督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罗伯聃,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罗伯聃领事,白藻泰领事。本督现代表中华光复军及浙东军民,正式答复你们:”
“第一,舟山群岛,自古为中国领土,现为我光复军治下不可分割之部分。
其主权在我,毋庸置疑。
我守土将士,保家卫国,天经地义,何来‘非法’、‘撤出’之说?”
“第二,英法舰队若仅为北上通过,我方可依国际惯例,予以必要之航道指引。
但若执意侵我疆土,攻我岛礁,则我全军将士,必寸土不让,血战到底!
舟山或许会遭受损失,但侵略者,也必将付出其难以承受之代价!”
“第三,至于领事所言‘彻底开放宁波’、‘共议关税’等条件,更是荒谬绝伦,痴心妄想!
我们欢迎各位来我宁波经商贸易。
但宁波乃至整个浙江之军政、民政、关税,皆我中国内政,由我光复军统帅府及地方官府依法管理,绝无任何与外国‘共议’之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铿锵之力:
“最后,本督不妨告知二位,我光复军第四军主力,正在兼程赶来宁波!
我光复军海军舰只,亦已奉命北上策应!”
他转向罗伯聃,目光平静如水:
“我希望英国领事和法国领事,能认清当前局势。
舟山之战,英法舰队或许能轰平炮台,但你们要登陆吗?要占领吗?你们的兵,能在这个岛上待多久?”
“一旦陷入旷日持久的岛屿争夺战,你们的补给线,要从哪里来?你们的舰队,能一直停在这里吗?”
“一旦你们的舰队必须北上,留在舟山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罗伯聃的脸色变了。
白藻泰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竟然被反向威胁了。
他们当然知道,光复军第四军意味着什么。
而光复军海军主力,哪怕只是几艘炮舰,配合岸防炮台,也足以对舰队形成威胁。
最关键的是,张之洞戳中了他们最大的软肋:
他们耗不起。
三万联军,每天消耗的物资是天文数字。
他们的目标是京城,是逼迫清廷签订新约,不是在这里和光复军打一场无休止的岛屿争夺战。
罗伯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冷声道:“张总督,您是在威胁大英帝国?”
“不。”张之洞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另外——”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罗伯聃看不懂的东西,“领事先生,您刚才说,让我军撤出舟山,把宁波设为中立区。那我倒想问一句——”
他向前一步,盯着罗伯聃的眼睛:
“如果今天,是我光复军舰队开到泰晤士河口,轰击伦敦外围的岛屿,然后对英国人说:‘请撤出你们的岛屿,把伦敦设为中立区,关税由我们共同管理’——您会答应吗?”
罗伯聃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张之洞收回目光,淡淡道:“送客。”
周武上前一步:“两位,请。”
罗伯聃盯着张之洞看了几秒,冷冷道:“张总督,你会为今天的固执后悔的。”
张之洞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再次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炮声仍在继续。
一声,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都像捶在他心上。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罗伯聃收回冷目,走下瞭望台,脚步越来越快。
白藻泰跟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道:“领事先生,光复军的第四军……如果真的一两天内抵达,我们怎么办?”
罗伯聃没有立刻回答。
他快步走到一处僻静处,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脸上那些伪装的笑容、从容、傲慢,全都褪去。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算计。
“必须加快。”他看向白藻泰,沉声道,“必须在第四军抵达之前,让光复军后方起火。”
“您的意思是……”
罗伯聃转身,看向远处宁波城的轮廓,一字一顿:
“通知所有与我们保持联络的人,让他们准备。”
“告诉他们,舟山撑不住了,光复军主力即将北调,现在是他们起事的最好时机。”
“让他们的民团、家丁、那些对光复军恨之入骨的人,全都动起来。”
“能占领县城最好,不能占领,也要制造混乱,破坏道路,切断电报线,让光复军首尾不能相顾!”
白藻泰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里应外合?”
“对。”罗伯聃冷笑一声,“光复军不是要跟我们打吗?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另外,让怡和洋行安排一下。我需要给霍普将军发一封密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