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不过,起兵易,成事难。
时机、人心、内外呼应,缺一不可。
眼下最关键的,是鲍老板需下定决心,暗中联络绍兴、宁波乃至台州等地,与光复军新政有隙、心怀不满的同道之士。
积蓄力量,等待信号。
一旦北方尘埃落定,联军、湘淮腾出手来,便是尔等高举义旗,里应外合,拨乱反正之时!
届时,我大英帝国领事馆,自会承认尔等为‘地方合法维持秩序之力量’,并提供必要之支持。”
这样的对话,在这四月的绍兴,乃至宁波、台州、温州等地,在许多装潢古朴的宅院、生意萧条的店铺、甚至烟花柳巷的隐秘包厢里,悄然上演着。
陈文轩并非孤例。
怡和、宝顺、恒昌、沙逊……多家在华的英国大洋行,乃至一些与英国关系密切的荷兰、葡萄牙商行,都或多或少地参与了这场针对光复军后方的“策反网络”构建。
英国人,这个纵横全球海洋三百年的老牌殖民帝国,其外交与情报手腕,早已炉火纯青。
他们深谙“分而治之”、“以华制华”、“代理战争”的精髓。
对付庞大的清帝国,他们选择以一场“惩戒战争”打服中枢,再扶植地方代理人如曾国藩、李鸿章进行间接统治。
对付异军突起、难以掌控的光复军,他们同样祭出了组合拳。
军事上,联合法国,以泰山压顶之势北上,首要目标是逼迫清廷就范,签订更有利的条约,获取最大利益,同时震慑四方。
外交上,与清廷、湘军、淮军保持“默契”,暗示甚至明示在解决北方后,将共同对付“南方的麻烦”。
而在最隐蔽的战线,则通过庞大的商业与情报网络,深入光复军控制区腹地,寻找那些在“新政”中利益受损、对光复军充满怨恨与恐惧的地方豪强、失意士绅、被裁汰的旧官吏、乃至唯利是图的江湖势力。
许以重利,描绘蓝图,煽动他们暗中串联,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在光复军背后插上一刀,制造混乱,内外夹击。
光复军推行的土地改革、盐业国营、金融整顿、打击走私等一系列触及深层利益的政策,固然赢得了广大贫苦农民、手工业者和小商贩的支持,为政权打下了坚实的下层基础。
但也无可避免地,将一大批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推到了对立面。
这些人,或许在光复军的武力威慑和新政初期的“赎买”政策下,暂时选择了蛰伏和观望。
但他们心中的不满、失落、以及对旧日“好时光”的怀念,如同干燥的柴薪,只等一颗火星,便能燃起熊熊烈焰。
英国人的触角,便精准地探入了这些裂缝之中。
他们的“联络员”们,穿着中式衣衫,操着流利的官话甚至方言,以“商人”、“捐客”、“师爷”等身份为掩护,带着白银、许诺和来自“文明世界”的“背书”,悄然活动在浙东的城镇乡间。
他们不一定要立刻掀起暴动,而是播种、串联、积蓄、等待。
等待北方那决定性的炮声响起,等待清廷彻底屈服,等待联军主力可以腾出手来,等待湘淮大军南下……那时,便是这些“暗桩”发挥作用的时刻。
对许多像鲍淮序这样的人来说,英国人的许诺,无疑是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的一线“曙光”。
尽管这曙光的背后,是更深的奴役与出卖,但在自身利益和复仇欲望的驱使下,他们愿意选择性地忽视,或者自我安慰:
不过是“借洋人之力,恢复祖业”、“暂时屈身,以待天时”。
陈文轩看着鲍淮序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喝茶,给这位绍兴巨贾足够的思考与挣扎时间。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以及鲍淮序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鲍淮序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取代。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枪,我要至少两百条,配足弹药。
钱,不是问题。
但我要看到货,至少一部分现货,送到我指定的地方。
此外,我需要名单,绍兴、宁波、还有……象山那边,哪些人是可以联手的。”
陈文轩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放下茶盏,轻轻鼓掌:“鲍老板果然有魄力!
放心,第一批五十条枪,五千发子弹,十日内,必到阁下指定的曹娥江码头仓库。
名单嘛……稍后便奉上。”
“不过,象山那边,”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陈家树大根深,那位陈宜署长又是新贵,需格外谨慎。
但据我所知,陈家族内,也非铁板一块,颇有对陈宜‘六亲不认’心怀怨望者……具体,名单上会有标注。”
鲍淮序重重点头,眼中燃烧起一种混合着贪婪、恐惧与病态兴奋的火焰。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要么重现鲍家辉煌,要么……身死族灭。
但眼前的困境与对光复军的刻骨怨恨,让他别无选择。
“好!那就……一言为定!”他伸出手。
陈文轩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中紧紧一握。
一项出卖乡土、勾结外敌的密谋,在这间古老的典当行厢房里,悄然达成。
窗外,绍兴城的暮色渐渐降临,炊烟袅袅升起,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
茶馆里的说书声依旧响亮,报童的叫卖声还在回荡,百姓们为“平潭大捷”而欢欣鼓舞。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阴冷而危险的暗流,已经开始在各处,悄然汇聚、涌动。
如同潜藏在地底的毒蛇,等待着破土而出、择人而噬的那一刻。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风,不仅来自海上那支庞大的舰队,也来自这片古老土地内部。
那些被时代巨轮碾过角落里,滋生出的怨毒与背叛,他们的心是相当的不甘啊!
第448章 内务委员会,打草惊蛇(加更)
几乎在绍兴密谈的同一时间,宁波城也并未沉睡。
或者说,某些角落,某些人,比以往更加“活跃”。
江北岸,外滩租界边缘,一家名为“四海兴”的货栈后院。
夜色掩盖了这里的忙碌。
几盏马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线下,十余名精壮汉子沉默地装卸着木箱。
这些木箱大小不一,但都捆扎得异常结实,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空气中弥漫着生丝、茶叶和陈旧木料混合的奇异气味,还有一种隐隐的、属于鸦片膏的甜腻气息。
货栈掌柜,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正拿着一本账簿,借着灯光,与一名穿着体面绸衫、但举止间带着江湖气的男子低声核对。
“……王老板,这最后一批了,五十箱生丝,二十箱精瓷,还有那十罐‘福寿膏’……您点点?”掌柜赔着笑。
那被称作王老板的男子,正是宁波本地一个颇有势力的私枭头目,与象山陈家某些旁支素有勾连。
他随意扫了一眼堆积的货物,鼻子里哼了一声:
“数目对了就成。
赶紧装船,天亮前必须出港!
现在风声紧,陈阎王那狗鼻子灵着呢,别被他闻着味儿!”
“您放心,”掌柜忙道,“船是陈家的‘福顺号’,挂的英吉利旗,走惯了这条线,半夜出港,天不亮就能到外海,接应的洋船在那儿等着呢。”
“陈家……”王老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又有一丝不屑,“他们家那位‘署长大人’,如今可是六亲不认的主儿。这批货,你们没走漏风声吧?”
掌柜的赔笑:“绝对没有!都是信得过的老人,陈家那边也是三爷亲自安排的,稳妥得很!”
话音刚落——
货栈后院靠近小巷的矮墙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声音很轻,像是瓦片松动。
但王老板的耳朵动了动。
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能从脚步声里听出几个人,能从呼吸声里听出对方有没有杀意。
刚才那一声,不是野猫。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脸上却堆起笑:“掌柜的,茅房在哪儿?方便一下。”
掌柜的一愣:“后院左转……”
王老板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但不跑。
跑会惊动所有人,会乱,乱了他就跑不掉了。
他刚转过墙角,货栈紧邻小巷的后门就传来了三声急促的敲击。
“咚、咚、咚!”
这是约定的暗号,但此刻传来,绝非好事!
“谁?!”掌柜的脸色一变,手已摸向腰间。
门外没有回答,又是“咚、咚、咚”三声。
掌柜的示意一个手下过去,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随即脸色煞白地回头,声音发颤:“掌、掌柜的……是……是黑皮狗!好多!把巷子两头都堵死了!”
一听到这个名号,掌柜立刻是吓得魂飞魄散,心说这王老板不地道啊,察觉到了不对,光顾着自己跑了。
这所谓的黑皮狗,其实就是由周武主管的内务委员会。
总部在福州,由秦远的护卫队长江伟宸一手创建。
主要职责为缉私,锄奸、探查情报等。
这段时日,周武已经带着人清查了不少这样的走私窝点。
手段酷辣,令人闻风色变。
因为成员平常都穿着一身黑灰色的达开装,所以被这些私枭取了“黑皮狗”这样一个外号。
他抬脚就要往后院跑。
但不等他跑。
“砰”的一声巨响,并不厚实的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七八名臂缠红袖标、手持短枪的精悍汉子,如同猎豹般迅猛扑入!
“内务委员会办案!所有人,蹲下!”
货栈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抱头蹲下,有人试图往后院跑,有两人抽出短刀想要反抗。
但还没冲出去,就被黑洞洞的枪口逼住,当场按倒在地。
周武大步跨入,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然后他眉头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