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条……怕是不止!”
一个跑过船、见过世面的水手脸色惨白,喃喃道,“看那领头几条,怕是英吉利最新的‘勇士’级铁甲舰!那炮……一炮能轰塌半座城墙!”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人群。
一个年轻后生听到这话,脸色发白。
他强撑着数了数,却数不清。
那些军舰,大的如山,小的如丘,排成一列长队,像一条浮在海面上的巨蟒,缓缓向北蠕动。
桅杆上的旗帜隐约可见——米字旗,三色旗,在晨光中猎猎飘扬。
“他们……他们是要打咱们吗?”
一个妇人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声音发颤。
这里聚集着近万人,可却没有人能回答她。
自从三天前,《光复新报》头版以醒目标题报道了“英法联合舰队自香港启航北上,不日将经我台湾海峡”。
以及秦远在光复大学讲堂上那句“或许几天后就能目睹舰队横亘家门之外”的话语传开后。
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屈辱与强烈好奇的情绪,就如同瘟疫般在福州沿海蔓延开来。
尽管有识之士在报上撰文解释,台湾海峡最窄处亦有二百余里,而人眼在海平面上的理论极限视距不过二十余里。
舰队通常在国际航道航行,远离海岸,在平潭、马祖甚至澎湖,都难以直接用肉眼看到。
但这样的“科普”,丝毫未能阻挡人们奔向海边的脚步。
这几日,从福州城到闽江口,从平潭岛到马祖列岛,从厦门、金门到澎湖。
凡是地势稍高、能望见东面大海的岬角、山头、灯塔、甚至渔村的屋顶,都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人群。
有福州城内的市民、商贾、学子,有附近村镇的农民、渔民,更有不少得到消息、从闽北、闽西赶来的胆大士子和行商。
他们扶老携幼,带着干粮和水,如同连绵不绝的羊群,涌向海岸线。
想要亲眼看看,那传说中的英国海军,那传说中的无敌舰队。
可现在,他们竟然真的看见了。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军舰,正贴着海岸线行驶。
意味着他们在示威。
意味着他们在挑衅。
意味着,他们可能在寻找动手的借口。
这一事实,让此刻岛上近万军民心头的冰冷与沉重。
人群中,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忽然转身,朝山下狂奔。
他是平潭岛守备队的传令兵,怀里揣着一份刚刚写好的急报。
“快!发电报!立刻发给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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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统帅府。
参谋总长傅忠信正在作战室里看海防图,门猛地被推开。
副总长杨再田冲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总长!平潭急电!闽江口急电!马祖列岛急电!”
傅忠信霍然站起:“说!”
杨再田喘着粗气道:“英法联军舰队,正在贴近福建沿海航行!平潭岛肉眼可见!闽江口外十五里,已发现军舰踪迹!数量与香港出发的舰队一致,二十八艘!”
傅忠信瞳孔骤缩。
他一把抢过电报,飞速扫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走!去见统帅!”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
一路上,不断有参谋加入,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至极。
统帅府外,已经隐隐能听见街上传来的喧哗。
消息正在扩散,百姓开始恐慌。
傅忠信推开书房的门,正要开口,却愣住了。
秦远正坐在书案后,面前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
那是英国驻福州领事,约翰·福特。
领事先生正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说着什么。
傅忠信脚步一顿,杨再田也停在了门口。
“……石统帅,我们大英帝国的海军是不会随便攻击平民的,这一点请您放心。”
福特领事的声音平稳而从容,“他们是在正常航行,目标是北方,是对清廷的惩戒,并非针对贵军。”
傅忠信听到这话,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大步跨进书房,声音压都压不住:“正常航行?”
福特领事转过头,看见这个满脸怒容的将军,眉毛微微挑了挑,却没有任何慌张。
“傅将军。”他淡淡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傅忠信根本不吃这套,他走到秦远身侧,直视着福特:
“台湾海峡一百多公里宽,你们的军舰偏偏贴着我们的海岸线走,这叫正常航行?”
福特领事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傅将军,情绪不必这么激动嘛。福州和台湾本就有码头,供过往船只修整。近海巡曳,又怎么了?”
他顿了顿,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辜状:
“没有一发炮弹落在贵军的陆地上吧?”
“你——”
傅忠信气得说不出话来。
杨再田上前一步,语气冷静却锋利:
“福特领事,我们的码头是供商船停靠修整的,不包括军舰。
即便是贵军军舰因长途航行需要停泊,也应提前递交外交文书,进行通知。
这些,贵军做了吗?”
福特领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当然知道没做。
但他仍强撑着道:“我们的军舰只是离海岸近了一些,并未停靠,更未发动攻击。在国际法上,这无需向任何势力请示。”
“国际法?”杨再田冷笑一声,“国际法是你们定的,你们当然怎么说都有理。”
福特领事的脸色终于变了变,正要开口反驳——
“好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秦远从书案后站起来,缓步走到福特领事面前。
他比福特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英国人,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福特领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贵军没有攻击意图,是吗?”
福特领事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
“当然。我们已经多次声明,此行的目标是清廷,与贵军无关。”
秦远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让福特心里一寒。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转过身,看向傅忠信和杨再田。
“傅总长。”
“属下在!”傅忠信挺直腰杆。
“命令第二军所有在属部队,立即集结待命。”
“是!”
“命令福州城防军,全员进入一级战备,所有炮位,满员值守。”
“是!”
“电报通知福建、厦门、浙江沿海所有炮台——”
秦远的声音陡然变冷:
“炮弹上膛,炮口对准海岸线。
一旦发现任何敌舰有异常举动,允许各炮台指挥官根据现场情况,自行决断,先行开火。”
傅忠信和杨再田同时愣住了。
自行决断?
先行开火?
这是……要放弃“不主动开第一枪”的原则?
但两人只是对视一眼,便齐声应道:
“是!”
福特领事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在福州一年多了,当然知道这一年来福州的变化。
当然知道福州,乃至整个福建沿海布满了炮台。
甚至这个趋势,也已经在浙江蔓延。
想到这里。
他猛地冲上前几步,声音都变了调:
“石统帅!你这是玩火!”
“你要清楚,外面是皇家海军与法兰西海军最精锐的远征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