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子安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统帅之前说的那些话。
几十万华工，两百万人，五百万人，被当成货物一样运到美洲、南洋，死在矿山里、种植园里、铁路工地上……
那些人的家人，可能就在福建，就在广东，就在浙江沿海的某个渔村里。
他们要是知道自己的亲人经历了什么，会是什么感受？
“统帅，”他抬起头，“这些戏，谁来编？”
秦远道：“你之前不是总说，光复大学和福州有的是人才吗？”
余子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是啊，最近来福州的士子青年越来越多。
有等着考大学的，有上新学班的，有准备参加公考的。
这些人读的书多，见识也广，又对光复军有认同感。
让他们来编戏，再合适不过。
“另外，”秦远补充道，“咱们光复军里，不是有很多老广西吗？”
余子安眼睛一亮。
对！
那些从广西一路跟着统帅杀出来的老兄弟，他们亲身经历过金田起义，经历过和曾国藩打仗，经历过天京之变，经历过从浙江杀到福建的艰难转战。
他们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素材。
“统帅，我明白了。”余子安郑重道，“我这就去安排人手，调查福建浙江都有哪些戏班子，同时联系光复大学那边，找一些文笔好的学生来写本子。”
秦远点点头，又道：“不只是戏班子。说书的、唱曲的、甚至走街串巷的货郎，这些人，都可以用起来。
让咱们的故事，通过这些人的嘴，传到每一个村子里去。”
“等故事编好了，先在军队里演。
让当兵的看，让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打仗。
然后再到地方上演，让百姓看，让他们知道光复军是干什么的。”
余子安一一记下，忽然又想起什么，道：
“统帅，您刚才说的‘三座大山’，这个说法太好了。咱们可以把这四个字印成标语，贴到每个村的村口。让百姓天天看，看久了，就记住了。”
秦远笑了：“子安，你学得很快。”
余子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统帅教得好。”
两人正说着，余子安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统帅，您说到舆论战的形式，我就想起来，在咱们福州，最近还出了不少新报纸。”
“哦？”秦远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余子安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报纸，摊在桌上：
“您看，这是《工报》，是几个本地工厂主凑钱办的。
内容主要是讲工厂里的新鲜事，什么技术革新、安全生产、工人福利，还有工厂主和工人之间的调解故事。
发行范围不大，就在福州几个工业区里，但据说工人挺爱看。”
秦远接过翻了翻，点点头：“不错。工厂主和工人不是天生对立的，把关系理顺了，对双方都有好处。这份报纸，可以鼓励他们继续办。”
“这是《商报》。”余子安又递过来一份，“福州厦门的旧地主商人资助的。”
“他们那些田地被赎买之后，手里有了现钱，不少人转行做了生意。
这份报纸主要讲商路信息、货物行情、洋行动态，还有经商的故事。
据说在商人圈子里很受欢迎。”
秦远看了看，笑道：“这些人倒是会找门路。
从地主变成商人，这一步跨得不错。
让他们多交流，把生意做活，对咱们也有好处。”
“还有这个——”余子安拿起最后一份，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青年报》。”
秦远接过，仔细翻看起来。
这份报纸的版面和《光复新报》不同，更加活泼，标题也更加醒目。
文章的内容也更大胆，有讨论婚姻自由的，有批评旧礼教的，有介绍西方新思潮的，还有几篇关于“国家与个人”的论说，观点颇为激进。
“谁办的？”秦远问。
“光复大学的一群学生。”余子安答道，“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到的钱，自己组稿、自己排版、自己联系印刷。”
“第一期印了两千份，一抢而空。第二期印了五千份，又卖光了。现在是第三期，据说已经印到八千份了。”
秦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八千份？
那已经赶上《光复新报》早期的影响力了。
“发行范围呢？”
“主要在咱们福建、浙江、台湾三地。但据我了解，广东和江苏那边，也有人在订阅。
尤其是广东，一些新式学堂的学生，几乎人手一份。”
余子安顿了顿：“另外，上海那边也有书商来问，能不能代销。”
秦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余子安有些不解：“统帅，您不觉得他们写的东西……太激进吗？有几篇文章，我看着都觉得心惊。”
秦远摆摆手：“激进怎么了？年轻人不激进，难道要他们像那些老学究一样，抱着四书五经等死？”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青年报》，又翻了几页：
“子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余子安摇头。
秦远指着报纸上的文章：
“这意味着，咱们光复军治下，正在出现一种新的东西。”
“一种不需要咱们亲自下场，就能自动传播的思想。”
“这些年轻人，他们读的书比咱们多，见识比咱们广，写文章比咱们犀利。他们自己办报，自己发声，自己影响更多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余子安若有所思。
秦远继续道：“你想想，曾国藩的《湘报》再厉害，也不过是曾国藩一个人在说话。
咱们的《光复新报》再厉害，也不过是咱们几个在说话。
但《青年报》这样的报纸，背后是一群年轻人。
他们的声音，比咱们的更接地气，更能打动和他们同龄的人。”
“而且，这样的报纸会越来越多。
今天有《青年报》，明天可能有《妇女报》，后天可能有《工人报》。
它们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方式，传播着同样的理念。”
“这个理念，所有人都能从文字之中感知到，这个国家需要改变，这个民族需要觉醒。”
“到那时候，曾国藩的《湘报》算什么？他的十万份发行量算什么？他的驿站系统算什么？”
秦远的声音越来越坚定：
“子安，咱们真正的战场，从来不是在报纸上和曾国藩打嘴仗。
咱们真正的战场，是在每一个村庄的戏台子上，是在每一个工厂的车间里，是在每一个学堂的课堂上，是在每一个年轻人的心里。”
“只要这些人认同咱们，只要这些人愿意跟着咱们走，曾国藩骂一万句‘反贼’，也伤不了咱们一根汗毛。”
余子安听得热血沸腾，重重地点了点头。
“统帅，我明白了。”
秦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戏班子的事，抓紧办。另外，光复大学那边，你帮我约一下，我最近想去上一堂课。”
余子安一愣：“上课？”
秦远笑了：“怎么，不行吗？”
“行！当然行！”余子安连忙道，“光复大学的校长早就想请您去了，求见了好几次。您要是愿意去，他们怕是高兴得放鞭炮。”
“那就这么定了。”秦远道，“时间你安排，主题嘛……就讲讲‘这个时代，年轻人应该做什么’。”
余子安应下，又想起什么，道：
“统帅，曾部长那边……”
秦远摆摆手：“他那篇文章发出去，该有的效果会有。但之后的事，让他自己看着办。我相信他。”
余子安点点头，告辞离去。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远重新坐回椅中，心中一片澄明。
舆论的高地，需要争夺。
但思想的土壤，更需要耐心而扎实的耕耘。
不管是戏曲编排，还是民族思想启蒙。
这都是一个宏大的工程。
比打一场仗复杂得多。
但值得。
因为——
历史，是由群众创造的。
而他，正在做的，就是唤醒这些群众，组织这些群众，让他们成为创造历史的力量。
至于说，为什么突然决定去《光复大学》。
那是因为，在以前，他一直觉得大学初创，当以传授实学、培养专才为先。
自己这个“统帅”过早去“训话”，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