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们尝尝被封锁的滋味。”
般含冷冷道,“三个月、半年、一年……”
“他们的工厂需要原料,他们的百姓需要粮食,他们的军队需要军火。没有对外贸易,他们撑不了多久。”
霍普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转向印度代表亨利·梅森:“亨利,你的意见呢?”
梅森推了推金丝眼镜,缓缓开口:“我同意威廉爵士的分析。光复军确实与清国、与印度的王公不同。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谨慎。”
“如果我们逼得太紧,让他们觉得无路可走,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
“万一他们在我们北上期间,在东南搞出什么大动静,会严重影响我们的战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可以施加压力,但要留有余地。”
梅森道:“让他们知道,和我们作对没有好处。但同时,也要让他们看到,和我们合作是有利可图的。”
他看向般含:“威廉爵士刚才提到,光复军垄断了樟脑贸易。”
“樟脑这东西,在制药、军工、化工领域都有重要价值。如果能让他们开放樟脑贸易,对我国工业是重大利好。”
“另外,”他继续道,“光复军还在大量生产生丝和茶叶,这些都是我国急需的原料。”
“如果因为冲突导致贸易中断,曼彻斯特的工厂主、利物浦的茶商,会联名向议会抗议。”
“更别说,阿司匹林这个让皇家医学会至今无法攻克的战场神药。一旦光复军断供了阿司匹林。”
“到时候,我们在座的各位,恐怕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番话让会议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意识到,光复军这件事,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它不是简单的“剿匪”问题,而是涉及到贸易、外交、战略平衡的复杂棋局。
霍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夕阳正在沉入海面。
金色的余晖洒在那排军舰上,将米字旗染成橙红色。
他想起自己在海军部时读过的一份报告。
那是关于克里米亚战争的总结,最后一句话他印象很深:
“在这个时代,战争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对抗,而是综合国力的较量。”
“谁能在经济、外交、舆论上占据优势,谁就能在战场上赢得最终的胜利。”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威廉爵士的计划很好。我原则上同意。”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但是——”霍普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有几点需要补充。”
他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第一,惩戒清国皇帝的目标不变。远征军按计划北上,四月底修整完毕,五月启航。这件事,不容任何干扰。”
“第二,对光复军的封锁,要‘有分寸’。
不是全面封锁,而是选择性施压。
重点针对军火、机械、战略物资的运输。至于茶叶、生丝、樟脑这些贸易,暂时维持原状。”
他看向般含:“威廉爵士,这件事由你和海军协调执行。要让光复军感受到压力,但不要逼他们狗急跳墙。”
般含点头:“明白。”
“第三,”霍普继续道,“外交谈判要同时进行。
告诉光复军,我们愿意谈,但谈的前提是,他们必须承认现有条约的合法性。
可以就具体执行方式协商,但原则问题不容讨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让他们慢慢谈。谈得越久,我们的封锁效果就越明显。等到他们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求我们。”
“第四——”他看向梅森,“亨利,请你向印度事务部汇报这里的情况。我们需要印度方面的支持。万一局势失控,我们需要有足够的预备队。”
梅森点头:“我会的。”
“最后,”霍普直起身,“向伦敦发报。将我们的决策和理由,详细报告给海军部和殖民部。请求批准。”
他环视众人:“各位,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纷纷摇头。
“那就这样定了。”霍普坐回主位,端起面前的茶杯,“现在,让我们具体讨论一下北上作战的细节。”
话题转向了军事。
海军军官们开始汇报舰队状况、补给安排、航线侦察。
克劳福德询问马来亚可以提供哪些支援。
梅森表示印度方面可以抽调一个团的步兵,如果需要的话。
般含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但他的思绪,却飘向了东南方向。
那个叫石达开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他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吗?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帝国列入了“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名单吗?
他想起去年在香港见过的一个传教士。
那个传教士刚从福州回来,说起光复军的治理,语气里满是惊叹:
“威廉爵士,您无法想象。”
“那里的街道比广州干净十倍,那里的官府办事效率比任何地方都高,那里的百姓说起他们的统帅,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一种……信任。他们相信那个人会让他们过得更好。”
般含当时只是笑笑,没有当真。
现在想来,那个传教士也许没有夸张。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压下去。
不管光复军有多特殊,在帝国的绝对力量面前,最终都会臣服。
这是历史的规律。
在如今这个时代,可是他们大英帝国的时代!
会议最终,在一种混合着傲慢、算计与志在必得的气氛中结束。
这些维多利亚时代帝国精英们深信,他们手握历史的方向盘。
无论清廷、太平军还是光复军,都不过是这台名为“中国”的古老机器上,可以被他们用炮舰、条约、外交与商业杠杆随意拆卸、组装或替换的零件。
他们看到了光复军的不同,甚至承认其有一定实力。
但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框架中,这不过是增加了游戏的一些挑战性和趣味性。
远未到动摇其“文明优越”与“天命所归”信念的程度。
然而,他们或许没有完全意识到。
那个在福州、在宁波,试图用另一种逻辑组织社会、武装人民、并开始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和规则进行抗争的势力。
所代表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历史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正在东南沿海的硝烟、车间的轰鸣、田间的丈量、以及报纸的字里行间,悄然生长。
且,不可阻挡!
第420章 岁除之夜,海疆灯火
1860年2月16日,这一天是农历庚申年,除夕。
也即岁除。
一年之末,万物更始之交。
古老的华夏大地上,从北到南,无论贫富贵贱,战乱安宁,此刻都尽可能停下脚步,掸去旧尘,期盼新年。
贴年红、祭祖先、备团圆饭、守岁迎新……
这些绵延千年的习俗,是这片土地在苦难与希望中生生不息的脉搏。
在远离大陆的台湾岛,新设的台北府。
这个用水泥、钢铁、蒸汽机与传统闽南匠艺共同构筑的新城里,年味同样浓郁,却又带着些许不同的气象。
没有福州那样高大的老牌坊,没有泉州那样繁复的宗祠。
但崭新平整的街道两旁,一栋栋灰白色的二三层水泥楼房窗明几净,许多人家门口贴上了用简体字印刷的红色春联。
内容不是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而是一篇篇“劳动创造新世界,军民共建好家园”这类新语。
孩童们穿着虽不华丽但整洁的棉袄,在街巷中追逐嬉戏,手中挥舞着小巧的纸质灯笼。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不仅仅是传统的鸡鸭鱼肉,更有从福建运来的海产干货,以及本地新开垦田地收获的稻米、蔬菜。
物资供应站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凭户籍册和“光复券”,每户都能领到定额的米、油、糖。
甚至还有一小包产自福建的茶叶,足够让这个除夕的餐桌丰盛许多。
许多光复军的中高级官员及其家眷,此刻就住在这片新城分配的、带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的“单元房”里。
对习惯了福州庭院或租界西式小楼的他们而言,这种集中居住、共用上下水的“筒子楼”起初颇感新奇甚至不适。
但住上几日,便觉出方便与整洁来。
更重要的是,家人团聚在此,安全无虞。
统帅力排众议,将此次“跨海新年”的庆典设在台北,用意深远。
这不仅是庆贺光复军彻底收复台湾后的第一个春节,更是向所有人,向官员、士兵、移民、乃至对岸观望者,展示台湾的建设成果,宣示对这片土地不容置疑的主权与治理决心。
除夕庆典没有进行“团拜”也没有选择“赐宴”,而是在新落成的“台北公共广场”上,举办了一场面向所有居民的“迎新游园会”。
广场周围挂满了彩色纸灯和标语,临时搭建的戏台上,有从福建请来的戏班表演高甲戏、芗剧,也有光复军文工团自编自演的宣传戏剧。
讲述开山修路、移民垦荒、斗地主、反击生番袭扰的故事。
广场一侧,支起了十几口大锅,免费供应热腾腾的“太平燕”(扁食汤)和甜糯的“年糕”,无论军民百姓,皆可领取一碗。
孩童的欢笑、食物的香气、戏台上的锣鼓、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杂着希望与不确定的兴奋感,构成了这个特殊除夕夜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