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子安放下密报,长吁一口气。
他深知张之洞的谨慎并非多余。
与洋人打交道,尤其是在对方刚刚吃了“软钉子”的情况下进行正式或准正式的谈判,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谈判的底线在哪里?
哪些权益可以暂时让步以换取时间?
哪些又是寸土不能丢的核心利益?
谈判代表的级别、授权、乃至个人风格,都直接影响着结果。
这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前线安抚使的决策权限。
更关键的是,这次冲突的性质。
它不同于以往清廷与列强的冲突。
那往往是列强主动挑衅,清廷被动挨打、割地赔款。
这次,是光复军这个“新兴政权”,首次在涉及主权的问题上,以相对平等、甚至略带强硬的姿态,直面西方海军,并迫使其暂时退让。
这件事的政治意义和象征意义,可能比谈判桌上能拿到的具体条款更为重大。
“必须立刻呈报统帅,只是统帅,现今又不在福州,唉!”
余子安站起身,心中焦急,对门外吩咐,“去请曾部长过来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早在前两天,秦远便带着统帅府一众官员前往了台北,说是为了在台湾过光复军第一个光复台湾的新年。
很多官员虽然不知道这第一个台湾光复新年有什么意义,但这是统帅发话,参加的人很多。
上到福建总督张遂谋、组织部部长沈葆桢等人,下到参谋部一众参谋,以及光复大学、护理学校的一众拔尖学生。
都乘坐着明轮船,一同前往了台湾。
留在福州值守的最高官员,有余子安,也有教育宣传部部长曾锦谦。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只有先找曾锦谦商议。
很快后,曾锦谦匆匆赶到。
他刚从印刷厂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油墨气味。
接过余子安递来的密报,他迅速浏览,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一个张之洞!好一个左季高!”
曾锦谦拍案叫好,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不卑不亢,据理力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洋人自己标榜的‘国际法’和‘航行规则’将他们的军!这才是堂堂华夏应有的气度!”
“余主任,此事意义非凡,这不仅仅是宁波一地之事,这是向全天下、也是向西洋诸国宣告,我光复军,绝非畏葸苟且之清廷可比!”
“此事必须立刻让统帅知晓!”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宁波之事,表面是口岸纠纷,实则关乎我光复军能否真正掌控东南海疆,能否在洋人制定的游戏规则中撕开一道口子,拿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话语权和治理权!”
“张之洞虽才堪大用,但毕竟年轻,左公身份特殊。后续谈判,非派一威望素著、通晓洋务、且在我军政权枢中位居核心的重臣前往主持不可!”
“依我之见,张总督、沈部长,皆是上佳人选!”
余子安深以为然,点头道:“曾部长所言极是。我意,你我二人即刻联名,以加急密电禀报统帅,详陈利害,请统帅定夺遣使之事。”
“同时,此事件已然发生,消息恐怕已通过洋人报纸和其他渠道在上海、苏杭扩散。我们更应主动出击,掌控舆论!”
“借此事,将我光复军之形象、之气魄、之与旧朝廷之迥异,深深烙印于东南士民心中!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攻心’良机!”
“正是此理!”曾锦谦精神大振,“我这就回去,亲自执笔,为《光复新报》撰写头版社论与详细报道!”
两人计议已定,余子安立刻草拟给台湾的紧急汇报电文,曾锦谦则匆匆返回报馆,准备大干一场。
没过一个时辰,便收到了台湾方面的回复。
【速来台北】
两人收到电报,没有犹豫,将工作交给下属之后,立刻前往台湾。
两日后,经过海上颠簸,余子安与曾锦谦乘坐的明轮船,缓缓驶入了基隆港。
甫一靠岸,两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记忆中的基隆,不过是一个略显杂乱、带有浓重闽南渔村气息的港口。
而如今,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井然有序、充满活力的新兴港区。
水泥修筑的宽阔码头向海中延伸,蒸汽起重机的铁臂缓缓转动,装卸着货物。
港区后方,是一片片整齐的厂房屋顶和高耸的烟囱,更远处,是布局规整的街道和显然经过统一规划的新式建筑。
没有城墙。
这座城市从规划之初,就摒弃了旧时代封闭、防御性的思维,是开放的、面向海洋的。
“两位大人,一路辛苦了!”
一个熟悉而干练的声音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怀荣正微笑着站在码头栈桥上迎接。
他如今是台北府第一任府长,虽然官职不算最高,但作为最早在台湾推行新政、并取得显赫政绩的官员,其地位颇为特殊。
“怀府长!”余子安与曾锦谦朝他点点头,这位是目前光复军中最为瞩目的后起之秀。
能与之比肩者,只有厦门的陈宜,以及如今正在浙东的张之洞。
一番寒暄。
怀荣道:“统帅已知二位大人来意,正在大稻埕樟脑厂等候。请随我来。”
“樟脑厂?”余子安和曾锦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统帅不在府衙,不在军营,却在气味浓烈的樟脑厂接见他们?
这樟脑,竟有如此重要?
前往工厂的路上,曾锦谦忍不住问道:“怀府长,久闻台湾樟脑乃一大特产,洋商趋之若鹜。我光复军治理台湾,这樟脑贸易,真这么赚钱?”
怀荣闻言,脸上露出自豪而又慎重的神色,点头道:“曾部长慧眼。”
“樟脑,确是我台湾眼下最重要的物产之一,其利甚厚。”
“但统帅重视樟脑,远不止于其贸易之利。”
他一边引路,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台湾岛气候湿热,山地众多,原始樟树林遍布,树龄动辄数百年甚至上千年,这为我们提供了绝佳的原料。”
“自荷兰人窃据此岛,便已开始榨取樟脑之利。前清康熙年间收台后,亦深知其利,实行严酷的‘军工匠’专卖制度,私伐樟树者甚至可处死刑。”
“即便如此,利益驱使下,汉人豪商逐渐渗入,乃至掌控了大部分产销。至道光、咸丰年间,台湾樟脑出口,已占全球过半份额,举足轻重。”
曾锦谦是新闻人,对经济数据敏感,追问道:“竟有如此规模?这樟脑……除了制药、驱虫,还有何大用?竟让洋人如此看重?”
怀荣正色道:“曾部长,此‘樟脑’非彼‘樟脑(中药)’。这是一种极为重要的化学原料,统帅称之为‘萜类有机物’。”
“在当今泰西,其用途极为广泛,尤其在制药、军火、以及新兴的化学工业中,几乎无可替代!”
他压低声音道:“统帅曾言,在塑胶、石化工业普及之前,樟脑是制造某些特殊塑料、胶片、乃至无烟火药的关键原料,其价值,远超金银!”
“无烟火药?!”余子安和曾锦谦同时失声。
他们都是光复军高层,自然明白火药对军队意味着什么。
目前光复军使用的黑色火药,虽有改进,但烟雾大、残渣多、威力射程均有局限。
若真能研制出“无烟火药”……
他们无法遏制住心中的震惊。
这可是西方列强都未曾拥有的军事技术。
“正是!”怀荣肯定道,“统帅对此极为重视。”
“此次来台,名为过年,实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几个重点厂区和试验场。”
“此刻,他正与工商部的程学启部长,还有几位从福州、广东请来的火药老师傅,在大稻埕樟脑厂的绝密车间里,进行关键实验。”
“统帅说,此物若能成,我光复军枪炮之利,将再上一个台阶,足以抵消部分舰船之劣势!”
余子安与曾锦谦听得心神激荡,方才因急事面见统帅而产生的些许焦虑,此刻已被巨大的震撼与期待所取代。
原来统帅远赴台湾,并非闲情逸致,而是在布局一盘更大的棋,在攻克一项足以影响未来战局的关键技术!
怪不得要带着一众官员和学生前来。
这或许就是一个信号。
工业与技术,才是光复军立足与发展的根本。
谈话间,几人乘坐着马车已进入一片厂房林立的区域。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浓郁、略带辛辣的奇异香气,越往里走,气味越重。
怀荣示意停车,取出几个厚厚的棉纱口罩递给二人:“两位大人,进核心厂区需佩戴此物。樟脑提炼,气味浓烈,久闻对身体不适。”
曾锦谦接过口罩戴上,忍不住又问:“怀府长,听你方才所言,这樟脑产业,似乎也曾引发不少争端?”
怀荣冷笑一声:“何止争端?实乃血泪交织!前清为垄断樟脑之利,对入山伐樟的‘寮丁’、‘脑丁’盘剥极重,动辄以‘私垦’、‘通番’为名镇压,械斗、民变层出不穷。”
“洋商则勾结本地豪强,走私猖獗,甚至屡次借口‘保护贸易’,企图武力干涉,染指台湾。”
“如今我光复军垄断了这樟脑贸易,那些洋商更是使出了百般手段。”
“统帅曾言,台湾之樟脑,关乎民生,关乎财政,更关乎国防与主权,绝不容外人觊觎,我们必须自己掌握从原料到提炼再到深加工的全链条!”
余子安与曾锦谦默然点头,心中对台湾的战略地位和统帅的布局,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佩戴好防护装备,三人在卫兵引导下,穿过几道严密的岗哨,进入一间宽敞但门窗紧闭、通风设备嗡嗡作响的车间。
车间内光线明亮,排列着许多他们叫不出名字的蒸馏罐、反应釜和管道。
一些穿着类似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忙碌。
车间深处,用玻璃隔出了一块相对独立的区域。
他们看到统帅秦远正背对着他们,微微俯身,与身旁的军工部长程学启,以及一位头发花白、神情专注的老匠人,一起观察着工作台上一个特制器皿中的反应。
器皿中,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正在被小心地称量、混合。
秦远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但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他们稍候。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老匠人将最后一份配料加入,然后用一根特制的长柄铂金勺,极其小心地舀起一小撮混合后的粉末,移到旁边一个带有防护罩的小型燃爆测试装置中。
车间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嗤——”
一声轻微的、不同于黑火药燃烧的嘶响,测试装置内闪过一道短暂而明亮的白光,几乎没有烟雾升起。
老匠人迅速记录下数据,与程学启低声交流了几句,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
秦远这才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目光透过玻璃,落在了余子安和曾锦谦身上。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摘下自己的防护手套和口罩,拉开玻璃门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