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标题只有三个英文单词:【China is awakening】(中国正在觉醒)
【在宁波,我看到的不是“叛乱”,而是一场有秩序的觉醒。光复军不靠口号,而靠《章程》、靠炮声、靠百姓的眼睛——将国际规则从抽象的法令条文,变成他们可触摸的日常。】
【那位中国官员说,光复军不惧怕失败,惧怕的是面对失败的勇气。他透露,光复军,已然做好了一切与侵犯光复军合理合法权益的敌对势力的一切交战准备】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见中国地方政权对英国海军说了‘不’。无论伦敦和京城如何看待,在这里,历史已不同。】
【中国,正从“被决定”走向“主动了解规则”走向“主动制定规则”。】
【而这一课,由宁波开始】
宁波租界,一片震动。
英国领事馆内,更是鸦雀无声。
而就在此之际,一名通信员敲响了会议室的门,战战兢兢的看向在座的一众“大人物”。
“领事,霍华德中校发来了一份文件,要求我们发给上海总领事并抄送香港远东舰队司令部。”
罗伯聃看向秘书斯图尔特。
斯图尔特立刻会意,将准备发送的电文内容接了过来。
罗伯聃打开一看,哪怕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仍然面色一变。
法国领事和美国领事见他脸色变化,有意询问电文内容。
罗伯聃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的将文件递交到斯图尔特手里:“念!”
斯图尔特一愣,接过电文内容,看到的第一眼脸色也是一变。
而后慢慢念出电文内容:
“电……电文如下:宁波局势复杂,当地政权组织严密、装备精良、民众支持度高,与以往接触之中国地方政权截然不同。”
“今日交涉未果,对方态度极其强硬,并展示了相当水准的炮兵实力。”
他顿了顿,看了看众人脸色,继续道:“建议……暂缓武力施压,转为外交接触。”
“此建议基于现场观察,我认为,在此地贸然开火,将引发不可预测之后果,且难以达成预定政治目标。”
“重复,与以往截然不同。”
会议室,再次鸦雀无声!
————
“翡翠鸟”号是在午后开始移动的。
没有鸣笛,没有旗语,就像它来时一样沉默。
铁锚绞起的哗啦声在江面上传得很远,黑烟从烟囱里滚滚涌出,舰身缓缓调转,朝着下游方向驶去。
但它没有走远。
在距离宁波城约五里的江心,它重新下锚。
这一次,炮门全部关闭,侧舷恢复成光滑的弧线,只有桅杆上的米字旗还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头收起爪牙、却依然盘踞在门口的野兽。
码头上,人群没有散去。
相反,越来越多的人涌来。
商人、脚夫、渔民、妇女、老人,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残疾老兵。
他们沉默地看着那艘远去的军舰,看着那排曾经对准家园的炮口被盖板遮住,看着那面米字旗在午后阳光中渐渐变小。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
一声压抑的抽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接着,有人跪了下来,朝着码头的方向磕头。
很快,跪倒了一片。
他们哭的不是恐惧,是一种积压了二十年、从鸦片战争到广州城破再到天津条约、从“夷人船坚炮利”到“朝廷割地赔款”的、无边无际的屈辱,在这一天,被一支不一样的军队、一群不一样的官员,用不一样的方式,硬生生截停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
“万岁,光复军万岁。”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而后便是几十人,几百人,甚至几千人的呐喊。
一直在观察着甬江边上,事情动态的各大家族震动了。
那些富商豪绅,震动了。
英国人,竟然真的退了?
竟然真的按照光复军的要求,退了?
难以想象,所有人都难以想象。
张之洞站在警戒线内,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由得想起今年年初,在金华城外的难民营里,一个老秀才拽着他的袖子问:“大人,洋人的炮……真就挡不住吗?”
那时候他答不上来。
现在,他好像能答一点了。
“周武,”他低声吩咐,“让弟兄们把警戒线撤了吧。但岗哨保留,巡逻加倍。”
“是!”
警戒绳被收起,木桩被拔起。
百姓们迟疑着,慢慢涌进这片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区域。
有人去摸那几门克虏伯炮,炮身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
有人围住士兵,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面,看着那艘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英舰。
仿佛要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傍晚时分,英国领事馆的回函送到了。
送信的是一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文职人员。
他与那位少尉一同前来,只是这一次,他们乘坐的是没有武装的交通艇,在码头规规矩矩地靠岸,规规矩矩地递交文书,甚至对接收文件的光复军军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张之洞在临时整理出来的“对外事务厅”里拆开火漆。
所谓事务厅,其实就是旧海关衙门的一间偏厢。
桌椅是从附近借来的,墙上挂着刚刚绘制完成的宁波港区图,墨迹还没干透。
左宗棠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闭目养神。
上午那番交锋,耗费了他太多心力。
“他们同意了。”张之洞放下信纸,语气里听不出喜悦,“明天上午十点,派出正式代表,进行‘非正式接触性会谈’。”
左宗棠睁开眼:“地点呢?”
“他们要求在‘翡翠鸟’号上。”
“果然。”左宗棠冷笑,“还是放不下架子。”
“所以我拒绝了。”张之洞将回函的草稿推过去,“我坚持必须在岸上,在我们的事务厅。并且,英方代表不得超过五人,不得携带武器,需提前两小时通报人员名单。”
左宗棠扫了一眼回函稿,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若英方坚持在舰上会谈,则我方将视其为缺乏诚意,单方面终止接触。”
很强硬,但留了台阶。
只要在岸上谈,其他都可以商量。
左宗棠笃定道:“霍华德今天回去,一定会向领事馆报告他看到了什么。”
“而且洋人不傻,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所以,他们一定会妥协。”
他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张之洞点点头,手指点在甬江出海口的位置。
“但还有个问题。”
他道:‘翡翠鸟’号只是暂时退到五里外。按他们的习惯,会谈期间,军舰很可能会重新靠近,施加心理压力。”
“那就再加一条。”左宗棠起身,走到桌边,提起笔在回函稿上添了一句,“会谈期间,英方所有舰船须退至镇海口以外。否则,我方将视为武力威胁,保留采取对等反制措施的权利。”
“对等反制?”张之洞挑眉。
“他们派一艘炮舰来,我们就把那六门炮全部推到码头,炮口朝外。”左宗棠放下笔,神色平静,“这叫礼尚往来。”
张之洞笑了:“左公此计甚妙。”
他叫来文书,让其将回函重新誊抄。
同时,令周武,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迅速以快马电报的形式,传回福州。
现如今只是非正式谈判,他们还能做主。
但一旦来到了正式谈判,与英法等国签订的任何协议文件,就必须由福州那边授权出面了。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江面,将整条甬江染成金红色。
那艘停在外海的“翡翠鸟”号,在晚霞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
就在回函送出的同一时间,江面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艘光复军的巡逻艇,正在执行例行巡逻任务。(新造的、蒸汽明轮驱动的小型快船)
按照既定航线,它需要从“翡翠鸟”号锚泊区下游半里处通过。
但不知是潮水计算有误,还是轮机出了点小故障,巡逻艇的航向发生了轻微偏差。
等艇长发现时,船头已经对着“翡翠鸟”号的右舷侧,距离不到五十码。
“左满舵!全速倒车!”艇长在驾驶室里吼道。
明轮疯狂地倒转,江水被搅出巨大的漩涡。
巡逻艇的船身剧烈颤抖着,速度锐减,但惯性依然推着它向前滑去。
三十码……二十码……
“翡翠鸟”号上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水兵们冲向船舷,有人举起了步枪,军官在大声下达命令。
十码。
巡逻艇的船头,轻轻擦过了“翡翠鸟”号右舷中部的防撞护木。
“吱嘎——”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