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望向三百码外的码头。
那里,两门克虏伯炮依然保持着“日常维护”的姿态。
更远处,成千上万的百姓黑压压地站着,沉默地注视着这里。
“霍华德舰长,”左宗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说《天津条约》。好,我们就说条约。”
他转过身,直视着霍华德:“条约第二款明文规定,两国官员往来,当‘以平等之礼相待’。”
“请问舰长今日炮门全开、未经通报直闯内河,这是‘平等之礼’吗?”
霍华德眉头一皱:“这是为了……”
“条约第十款,”左宗棠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规定英船入港,须‘先期通报地方官,以便派引水引导’。”
“请问阁下通报了吗?宁波府衙早已空置,阁下向谁通报的?又由哪位引水引导入港?”
“这……”
“条约第五十一条,”左宗棠的声音提高了一度,“规定‘两国交涉事件,当循外交途径,由两国委派之官员办理’。”
“阁下今日派一小艇递交照会,便算外交吗?”
这连番质问,说的霍华德哑口无言。
然而左宗棠却仍嫌不够,他向前一步,花白的须发在江风中飘动。
“霍华德舰长,我且问一句,若有一日,我中国兵舰驶入泰晤士河,也这般炮门全开、直抵伦敦塔下,派一小舟递文书,要求会见英国首相。”
“请问,贵国将视此为外交,还是挑衅?”
死寂!
当翻译官将这番话,结结巴巴翻译出来之后,甲板上一片死寂。
几个军官交换着眼神。
这些问题太尖锐,太超出他们对中国官员的认知了。
霍华德的脸色更是难看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主动权:“左大人,请注意您的言辞。”
“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行动,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条约的解释权,也在英国手中。”
“哦?”左宗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尽是讽刺,“原来条约不是双方共守之约,而是贵国单方面的命令?”
“那这‘条约’二字,岂不是个笑话?”
“你——”
“舰长阁下。”左宗棠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平和,却字字清晰,“老夫今日登舰,不是来听你宣读命令的。我是来告诉你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宁波已无清廷官府。如今治理此地者,是光复军。”
“所有旧约,需与光复军重订新约,方能生效。在新约签订前,旧约在此地,作废。”
霍华德瞪大了眼睛:“你疯了?!这是对国际法的公然践踏!”
“第二,”左宗棠不理他,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若要谈判,请按文明国家交往惯例:贵舰先退出甬江,至外海锚泊,关闭所有炮门,派正式外交代表登岸,至我方设立的‘对外事务厅’洽谈。这是规矩。”
“第三,”他放下手,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若贵方执意以武力相威胁……”
他顿了顿,指向码头方向。
就在这一刻——
“轰!”
一声炮响从岸边传来。
不是“翡翠鸟”号,是码头上那两门克虏伯炮。
但炮口没有对准军舰,而是朝着下游空旷的江面。
炮弹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落在约五百码外的水面上,炸起一道七八丈高的白色水柱。
精准,干脆,没有丝毫拖沓。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四发炮弹,四个落点,在江面上排成一条笔直的线,最近的一发距离“翡翠鸟”号不到两百码。
这不是攻击,是演示。
是赤裸裸的实力展示。
甲板上一片骚动。
水兵们本能地冲向炮位,军官们大声呵斥保持秩序。
霍华德的脸色从铁青变得煞白,他猛地举起望远镜看向码头。
在镜片中,他能清晰的看到,那两门炮旁,炮兵们已经完成了新一轮装填。
炮口依然没有指向这里,但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比直接瞄准更令人心悸。
更可怕的是,他看见码头后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四门同样制式的火炮。
六门克虏伯后膛炮,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而就在这时,左宗棠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无比:“霍华德舰长,看见了吗?光复军或许舰船不如人,但炮……不差。”
“你……你们这是挑衅!是战争行为!”霍华德的声音有些发抖。
“挑衅?”左宗棠摇头,“我方的炮,打的是无人的江面。贵方的炮,对准的是有人的城池。”
“舰长阁下,究竟是谁在挑衅?”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霍华德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碰撞。
“老夫年轻时,读过贵国一位海军将领的著作。他说,海军的意义,是保护贸易通道,是彰显国威,是维持秩序。”
左宗棠一字一顿:“但今日贵舰所为,是在破坏贸易,是在践踏国格,是在制造混乱。”
“这绝非文明国家应有之举。”
江风呼啸。
远处码头上的人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他们看见了水柱,听见了炮响,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光复军的炮响了。
而且是对着洋人的方向。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而岸上的记者,一个个更是目瞪口呆。
竟然敢开炮,竟然真的敢开火?
虽然,不是炮击军舰,但这也确实是骇人听闻。
另一边,霍华德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他看见了那些围观百姓脸上的表情。
不再恐惧,不再麻木,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与期待的光芒。
他看见了码头士兵整齐的队形和崭新的装备。
他看见了更远处,几艘悬挂光复军旗帜的轻型炮艇,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上下游的江面上,形成了某种松散的包围态势。
这不是广州,不是大沽口。
这里的民众,这里的军队,这里的官员……与他此前遇到的,竟然全都他妈的不一样。
他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左大人,”霍华德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尽管还保持着表面的强硬,“贵方的立场,我已经清楚了。”
“但我必须提醒您: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尊严,不容挑衅。”
“尊严是相互的。”左宗棠生冷道,“贵国要尊严,中国就不要尊严吗?”
“宁波的百姓,就不要尊严吗?”
说完这话,左宗棠从未感觉过如此畅快。
以前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和洋人谈判时是不用低着头的,原来他也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出外交辞令。
什么是底气,这就是底气。
这份底气,清廷给不了。
但光复军给了!
想到这,他的背不自觉挺的更直了。
他指着甲板下那些年轻的水兵道:“霍华德舰长,我想问一句。”
“你们船上这些年轻人远渡重洋来到东方,是为了尊严,还是为了薪水、晋升,又或者……就是掠夺?”
这句话太尖锐,翻译官迟疑着不敢翻译。
但霍华德听懂了部分,脸颊不自禁抽搐了一下。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左宗棠整理了一下衣袖,“老夫的话已说完。请舰长阁下将我方的三点要求,如实转达给贵国领事,以及贵国政府。”
他转身走向绳梯,忽然又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方才那几发炮弹,是光复军炮兵营的日常训练。”
“弹着点数据会记录在案,作为日后火炮校射的参考。”
“所以,不必紧张。”
说完,他顺着绳梯稳稳地回到舢板上,甚至没有再看甲板一眼。
舢板缓缓划离“翡翠鸟”号。
甲板上,霍华德长久地站着,望着那艘渐渐远去的小船,望着码头上那六门泛着冷光的火炮,望着江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炮艇。
“舰长?”大副小心翼翼地问。
“发报。”霍华德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致上海总领事馆,并抄送香港远东舰队司令部。”
“电文如下:宁波局势复杂,当地政权组织严密、装备精良、民众支持度高,与以往接触之中国地方政权截然不同。”
“今日交涉未果,对方态度极其强硬,并展示了相当水准的炮兵实力。”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建议……暂缓武力施压,转为外交接触。”
“此建议基于现场观察,我认为,在此地贸然开火,将引发不可预测之后果,且难以达成预定政治目标。”
“最后一句,”他看着大副记录,“加上:重复,与以往截然不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