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413节

  张之洞抬头。

  “你写的那篇文章,老夫看了。”左宗棠缓缓道:“‘光复军是老百姓的队伍’。此言甚善。”

  “既然如此,那就该问:这些田,留在钱家手中做学田、祭田,与分给无地百姓耕种,哪个更符合‘老百姓的利益’?”

  张之洞眼神一动。

  “钱家子弟要读书,可以办新式学堂,可以拿赎买款去投资工商。祭祖之事,量力而行即可。”

  左宗棠语气平和,但话锋如刀,“张大人,别忘了石统帅让你来浙东的首要任务,不是讨好士绅,是建立防线,应对即将到来的海上之敌。”

  他从江伟宸手中接过一份密报,递给张之洞。

  “看看这个。”

  张之洞展开,只看了几行,神色骤变。

  “英法联军先锋已抵香港……后续部队在印度、西贡集结……预计三四月间北上……”

  他抬头,声音发紧:“左公,统帅的意思是,他们北上途经舟山时,极可能与我军冲突?”

  “不是极可能,是必然。”左宗棠声音沉重。

  “就算北上时相安无事,待他们从大沽口南返,挟大胜之威,也必会试探我军底线。张大人,你算算时间。”

  张之洞心念电转。

  二月抵港,三月人员到齐,修整、补给、制定计划……最快四月,最迟五月,这支两万余人的远征军就会启航北上。

  而北方的战事,按最乐观估计,也要持续到七八月。

  “我们最多只有三四个月。”张之洞喃喃道。

  “不。”左宗棠摇头,“若他们北上时就生事,我们连三个月都没有。”

  帐内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操练的口号声,是新编的民兵在训练。

  良久,张之洞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左公,张之洞年轻识浅,请公助我。安抚浙东,建立海防,时间紧迫,非一人之力可成。”

  左宗棠起身,整了整衣冠,肃然回礼:

  “宗棠,正是为此而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玮庆掀帘而入,脸色凝重:“张大人,左公。刚收到何将军的消息,江北租界有异动。”

  这话一落地,张之洞、左宗棠以及江伟宸脸色都是一变。

  “来了多少艘船?”张之洞立刻追问。

  沈玮庆道:“一艘英国炮舰‘翡翠鸟’号,未经通报,已驶入甬江,正朝宁波城方向而来。”

  “船上升起了交涉旗,但……炮门全开。”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张之洞与左宗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锐光。

  该来的,终究来了。

  同一时间,宁波城东,钱府。

  书房里熏香袅袅,钱汝霖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手中缓缓转着两个玉核桃。他的长子钱维翰垂手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父亲,”钱维翰低声道,“英舰入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现在全宁波的士绅商贾,眼睛都盯着镇海炮台,看光复军怎么应对。”

  钱汝霖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光复军这一套,分田、限租、赎买、办厂……”钱维翰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们自己玩得热闹,可洋人认吗?”

  “租界、商行、教堂,那可都是有条约特权的地方,张之洞动得了宁波的土豪,动得了洋人的炮舰吗?”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

  “咸丰八年大沽口之败,英法联军长驱直入通州,朝廷数万大军溃不成军!”

  “如今英舰就在江上,炮门全开,光复军那几条破船、几门岸防炮,真能挡得住?”

  “一旦开战,宁波城破,玉石俱焚。”

  “到时候,张之洞分的那些田契、建的那些工厂,在洋人的炮火下,还能剩下什么?”

  钱汝霖终于睁开眼。

  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浑浊而平静,他看着儿子,缓缓道:“你看那张之洞,如何?”

  钱维翰虽然十分不喜光复军,但也无法不承认,张之洞此人的能力魄力都在上上之选。

  他沉吟片刻,道:“年轻,但极有主见。行事看似激进,实则步步为营。杀赵德昌是立威,分化诸族是拆台。”

  “至于应对英舰……孩儿尚未看到,不敢妄断。但此人若不死,必成气候。”

  “那光复军呢?”钱汝霖继续问道。

  “……”钱维翰沉默了更长时间,最终摇头,“看不透。他们好像……在重塑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不只是改朝换代,像是把桌子都掀了,重摆一局。”

  “规则……”钱汝霖重复这个词,玉核桃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维翰,我钱家能在甬上立足百年,靠的是什么?”

  “谨慎。眼光。”钱维翰答道,“还有……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不错。”钱汝霖点头,“从前,篮子只有两个:朝廷,洋人。现在,多了第三个:光复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边。

  那是石塘村的方向。

  “朝廷腐朽,洋人如虎,光复军……尚是幼龙。”

  钱汝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幼龙虽弱,却有腾空之志。”

  “今日英舰入江,张之洞若退,光复军便是纸老虎,不值一哂。”

  “他若敢挡——”

  钱汝霖转过身,目光瞬间变得锋锐:

  “那这第三条路,就值得我钱家下注。”

  钱维翰心头剧震:“父亲的意思是……”

  “五万六千亩田,全卖。”钱汝霖一字一顿,“按他们的条件,溢价一成半,现银和光复银行债券各半。”

  “但是——”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疾书:

  “你要亲自去见张之洞。除了田产赎买,提三个条件。”

  钱维翰屏住呼吸。

  “第一,钱家要入股浙东海运公司,份额不能低于冯、陈两家之和。”

  “第二,钱家子弟,凡有才学者,光复军须量才录用,不得因出身歧视。”

  钱维翰点头,这两条在预料之中。

  但钱汝霖写下第三条时,笔锋顿了顿,墨迹深重:

  “第三,私下问张之洞:若英法大军压境,光复军是战,是和?若战,钱家可以出钱、出粮、甚至出人。但我要知道——”

  他抬起头,直视儿子:

  “他们有没有赢的把握。”

  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熏香燃尽的细微噼啪声。

  钱维翰看着父亲,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坚定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交易。

  这是投名状。

  是钱家在这个天翻地覆的时代,做出的最终选择。

  “父亲,”钱维翰声音干涩,“这风险……太大了。万一光复军败了,钱家便是附逆,百年基业……”

  “基业?”钱汝霖笑了,那笑容苍凉而通透,“维翰,我且问你,若洋人的炮舰开进宁波,轰塌城墙,烧杀抢掠,钱家的百年基业,还能剩下多少?”

  钱维翰哑然。

  “若朝廷赢了,回头清算,钱家这些年与洋行做的生意、赚的银子,够不够一个‘通夷’的罪名?”

  钱维翰脸色发白。

  “风险永远存在,但记住,钱家千年大族,不是靠躲避风险存活的。”

  “是靠每次在关键时刻——选对方向。”

  钱汝霖缓缓坐下,重新闭上眼睛。

  “遥想当年钱王纳土归宋,保住了我钱家千年荣光。”

  “你说,若那时,钱王真与宋太祖硬碰硬,那我们钱家,现在还会在这富庶之地繁衍千年吗?”

  钱维翰哑口无言,而后又突然神色大变。

  “父亲,您的意思是,这光复军是大宋,这石达开是宋太祖赵匡胤?”

  “可占据中原之地的,是朝廷啊!”

  钱汝霖缓缓睁开眼,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维翰,千年之前,中原之地决定大国根基,因为人口,因为马匹,因为粮食。”

  “这些都是战争潜力的决定性因素。”

  “但时移世易,如今什么才能决定战争潜力?”

  钱汝霖自问自答:“是工业、是财富,是人心。”

  “如今,兵强马壮者为光复军啊!”

第414章 历史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同

  甬江的水面被晨雾与煤烟搅成一片浑浊的灰黄。

  “翡翠鸟”号的轮廓从雾气中狰狞地浮现。

  这是一艘标准的英军炮舰,船体漆成深灰色,侧舷一排炮门全部敞开,黑洞洞的炮口像野兽的獠牙。

  烟囱喷出的浓烟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尾迹,与江南初春本该湿润清新的空气格格不入。

  左宗棠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转身看向身旁的张之洞。

  这个年轻人正用同样冷静的目光丈量着江面距离、舰船航速,以及码头上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地形。

  “左公,”张之洞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动,“您是前辈,与洋人打交道多。”

  “依您看,这‘翡翠鸟’是来吓唬的,还是真准备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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