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北面,那是甬江对岸的方向,隐约可见西洋风格的建筑尖顶。
“租界那边,不知作何反应。洋人最擅借乱生事。”
江伟宸却道:“左公多虑了。洋人求的是安稳做生意。租界暂时不动,张之洞不会那般不智。”
“只要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经营秩序,提供一个比清廷治下更好的营商环境,宁波的未来只会更好。”
“营商环境?”左宗棠咀嚼着这个新词。
“便是通商做买卖的环境。”江伟宸解释道,“张大人提议在宁波设‘通商专区’,减税、简化手续、保障商贾安全。统帅已经准了。”
他跟在秦远身边许久,也是耳熟目染。
左宗棠想起张之洞密报中的内容,点点头:“上海未下之前,宁波需与之打擂台。此地若经营得当,确可不逊于上海。”
“正是。”江伟宸道:“宁波是长江口门户,将来沟通内外,必是枢纽。也正因如此,洋人绝不会放弃对此地的试探和控制。”
左宗棠长叹一声:“所以石统帅才让我来。”
“好,走吧,去石塘村。”
————
石塘村村口的晒谷场已被人海淹没。
临时夯实的土台高约丈余,台上竖着一根旗杆,悬挂着红底金字的横幅:
“宁波府公道大会”。
台前黑压压席地坐着数千百姓,更外围还有数万人站着,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左宗棠与江伟宸几人挤在人群边缘,寻了个稍高的土坡驻足。
台上,张之洞一身深灰色军便服,未戴军帽,头发梳得整齐。
他坐在主审席正中,左右各有几名文书记录。
台下两侧,站着两排持枪士兵,军容肃整。
此刻,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指着台上一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胖子哭诉:
“……就是他!前年俺家二小子在码头扛活,不小心碰翻了他家货箱,里面几匹绸缎沾了水。他们就把他活活打死了啊!
尸体扔到江里,连个坟都没有!
县衙告状,反倒说俺家小子偷盗……青天大老爷,您要给俺做主啊!”
那胖子是宁波有名的绸缎商,兼放印子钱,逼死过好几条人命。
张之洞静静听完,转向胖子:“你可认罪?”
胖子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认,认!小的认罪!求大人开恩,小的愿赔钱,十倍,百倍赔偿!”
“人命不是钱能买的。”
张之洞声音平静,却让全场寂静:“按《光复军暂行刑律》第六章第十二条:故意杀人,查证属实,处死刑。”
他拿起一支令箭,掷于地上:“拖下去,立即枪决。”
两名士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胖子拖下台。
片刻后,场外传来一声枪响。
没有欢呼,没有骚动。
台下百姓只是静静地坐着,许多人眼中含泪,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释然。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左宗棠默默看着。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每个犯人上台前,都有文书当众宣读其罪状,条分缕析,有时间、地点、证人、证物。
第二,允许犯人自辩,也允许苦主补充。
第三,判决必引律条。
张之洞能在激愤之下,还能有这般清醒的头脑。
用一场程序严整的司法审判,在这宁波彻底奠定住了光复军的正义性。
血腥,但有序。
残酷,但……公正。
“重典……”左宗棠喃喃自语,“石统帅说的‘乱世用重典’,重不在‘杀’,而在‘典’。”
他原本以为,所谓“乱世用重典”,不过是大开杀戒、以暴制暴。
但现在看来,张之洞要建立的,是一套新的规则。
一套公开的、有程序的、让百姓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规则。
杀人不是目的,立规矩才是。
这个张之洞,果然不简单!
公审进行到晌午,暂歇一刻钟。
接下来不是审判,而是分田。
几十名工作人员抬着木箱上台,里面是一叠叠崭新的田契。
在左宗棠的目光中,张之洞亲自拿起一份,朗声分田。
“石塘村村民王有福,家五口,按《浙东田亩分配暂行条例》,应分水田七亩半、旱地三亩。”
“经核查,其原有租种赵德昌之田五亩,现予确认,另补分二亩半水田、三亩旱地。”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激动地上台,双手接过田契,看了又看,忽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张之洞扶起他,高声道:“父老乡亲!从今往后,你们手中的田契,有光复军统帅府大印为证!
谁再敢说这是废纸,谁再敢夺你们的田。
这公道台上,必有他的位置!”
“好!”
“张青天!”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许多领到田契的百姓,将契书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捧着比性命还重的东西。
看着这一幕,左宗棠站在人群外,心中波涛翻涌。
他巡抚浙江时,也曾想抑制豪强、清丈田亩,但阻力重重,最终不了了之。
为何?
因为他依靠的是旧有的官僚体系,而这个体系的每一个节点,都早已被地方势力渗透。
张之洞的做法,是彻底砸碎旧体系,用枪杆子建立新规则,再用实利换取民心。
光复军的这套做法虽然残酷,但也确实有效。
哪怕有一些血腥,但能让千百万人有田种,吃饱饭,杀一些该杀之人,又算得了什么。
左宗棠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过去半生信奉的那套“经世致用”“徐徐图之”,在这个天崩地裂的时代,或许真的已经过时了。
————
公审大会持续到申时方散。
左宗棠没有立即去见张之洞,而是在江伟宸的陪同下,在石塘村外静静等待。
直到夕阳西斜,人群渐渐散去,他才走向那座已经空荡荡的公道台。
张之洞正站在台边,与周武低声交代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左宗棠,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迎上。
“左公,您何时到的?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去迎接。”
张之洞拱手,脸上难掩疲惫,但眼神十分清亮。
左宗棠摆摆手:“不必拘礼。我若提前知会,又怎能亲眼看到这‘公道大会’?”
张之洞听出他话中的复杂意味,沉默片刻,道:“让左公见笑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杀了多少人?”左宗棠忽然问。
张之洞没有回避:“连赵德昌在内,四日公审,处决三十七人。另有百余人待审。”
“三十七……”左宗棠低声重复,“都是该杀之人?”
“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张之洞顿了顿,纠正道:“左公,我建的不是杀人台,是公道台。”
“从今往后,宁波的恩怨是非,不在地下私了,都到这台上来说。”
左宗棠看着这个年轻人。
张之洞比他小了整整二十五岁,面容尚带书卷气,可眉宇间那份果决与沉静,却已远超许多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吏。
“宁波现在如何了?”左宗棠换了个话题。
“大局初定。”张之洞引左宗棠走向临时搭起的帐篷,边走边说,“八成田产已完成赎买登记,其中三成已分发到户。”
“各乡民团九成已按令注册整编,负隅顽抗者皆已剿灭。眼下最要紧的,是分田、立法、征兵三事齐头并进。”
他掀开帐帘,里面简陋,只有一张桌、几张凳、一副地图。
这段时间,他连府衙都没回,一直在这里办公。
“不过……”张之洞斟了杯茶递给左宗棠,欲言又止。
“有难处?”左宗棠接过茶,不动声色。
“钱家。”张之洞吐出两个字。
左宗棠并不意外。
宁波钱氏,吴越王钱镠之后,虽系旁支,但百年深耕,树大根深。
族中进士举人辈出,掌控宁波金融、海运半壁江山,与上海洋行、广东十三行乃至南洋侨商脉络相通。
更棘手的是,钱家名声不恶,少有欺男霸女的恶行,反而常修桥铺路、赈灾办学,在士林清流中声望颇高。
这样的家族,不是杀几个恶霸能解决的。
“他们不愿卖田?”左宗棠问。
“恰恰相反。”张之洞苦笑,“钱家很配合。族田愿意卖,价格也好谈。但他们的‘学田’‘祭田’,却要求保留。”
他展开一份田册:“您看,钱家名下五万六千亩田,其中族田三万二千亩,他们同意全数赎买。”
“但学田一万八千亩、祭田六千亩,他们说这是祖宗留下的,用以供养族中子弟读书、祭祀先人,恳请保留。”
左宗棠扫了一眼田册,淡淡道:“张大人,你的为难,是这些田该不该收,哪些田能收。但依老夫看,这中间本无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