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实打实的好处收买穷鬼,用溢价赎买拉拢冯家这样的“温和派”。
如果让他做成,十八局的人心就散了。
“去!”赵德昌忽然停下,“派人去各乡,告诉那些泥腿子,光复军的地契是假的!”
“等他们一走,地还要收回去!谁敢要地,秋后算账!”
“还有,找几个机灵的,过两天去石塘村……放把火。”
手下心中一惊,试探问道:“要死人吗?”
赵德昌眼中闪过狠色:“死,最好把一家老小全给烧了,就说是光复军强征粮食,村民反抗,起了冲突,杀人全家。”
“我看三天后,这姓张的,还能争取到什么民心。”
杀人杀全家,才能让人胆寒,才能最大程度激起民愤。
手下会意,匆匆离去。
赵德昌坐回虎皮椅,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张之洞……咱们走着瞧。”
第408章 要拒敌,就拒在国门之外
二月十号,福州马尾。
左宗棠站在新建的转炉车间外廊上,耳膜被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持续撞击。
那是一种低沉、厚重、仿佛大地在熔炉深处呼吸的轰鸣。
这些声音的源头,来自于眼前这台巨物——贝塞麦转炉。
它是第一种能够大规模、低成本生产液态钢的工业方法。
通过向转炉内吹入空气来氧化生铁中的杂质,能显著提高炼钢效率。
同时代,还有一种叫平炉的生产方式正在法国人的实验室中诞生。
但其首次成功炼钢是在1864年。
如今这个时代,主流的炼钢法还是搅炼法和坩埚法,但它们效率低、成本高,如今正被贝塞麦转炉迅速取代。
“左公请看,这是上月刚投产的贝塞麦转炉,一炉可出钢三千斤。”
曾锦谦指向车间内那尊高达三丈的巨物,语气之中颇有自豪意味。
这段时间,左宗棠在中华书局、光复大学、以及多座工厂都有参观。
这次参观马尾钢铁厂,还是得到了秦远的批准才被特别允许。
不过曾锦谦这位宣传教育部部长一直在全程陪同。
他可是很想让这位清廷下的重臣,早日能归降到光复军。
有左宗棠的配合,那到时候他的宣传渗透工作就好做了。
热浪透过砖墙传来,即使站在十丈开外,左宗棠的额角仍渗出细汗。
他顺着曾锦谦所指的方向望去。
炉口正喷吐着金红色的焰流,钢水如熔化的太阳倾泻进钢水包,溅起的火星在昏暗的车间里划出短暂而刺目的轨迹。
数十名工人赤着上身,肌肉在火光中绷出坚硬的线条,他们用长杆调整着浇铸模,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
左宗棠看着这一切,情不自禁地问道:“曾部长,一炉钢三千斤,若造火枪,可造多少?”
曾锦谦显然做过功课,笑道:“若按我军现役的‘光复1858式’步枪算,“一杆枪用钢约八斤。这一炉,可造近四百杆。”
左宗棠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
四百杆。
自己前两年在浙江督造军械时,杭州那个小小的枪炮局,三十个工匠忙活一个月,不过产出鸟枪五十杆、劈山炮两门,还大半炸膛。
而这里……只是一炉,只是一日。
他感到一阵心悸!
差距太大了!
“左公,”曾锦谦的声音将他拉回,“统帅常说,器物之变,首在人心之变,你看这些工人。”
工人?
左宗棠细看。
眼前这些工人的脸上,没有他在官府作坊里看到的那些匠户脸上常常出现的麻木与畏缩。
他们的眼神专注,甚至……有一种灼热。
当一炉钢水浇铸完成,几个年轻工人竟互相击掌,尽管脸上满是煤灰汗渍。
“他们为何如此?”左宗棠忍不住问。
曾锦谦笑道:“因为每多出一炉钢,他们的‘工分’就多一分。工分可换米粮、布料,还可积攒着提升年薪。”
“更因为,他们知道这些钢会变成枪炮,去打该打之敌,去保护他们刚分到手的田地。”
左宗棠沉默了。
他想起道光二十七年,自己第一次在长沙读到魏源《海国图志》时,曾在扉页上批注:
“西人器利如此,我华夏若不幡然悔悟,急起直追,亡国灭种之祸,恐不远矣!”
那时他二十七岁,满腔热血,以为看到了症结。
如今他四十八岁,站在真正“急起直追”的现场,却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惧。
这追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他熟悉的中国。
“曾部长,光复军如此倾力造械练兵,所图者何?仅仅是……取清廷而代之?”
左宗棠转头,眼神之中仍然残余着震惊。
听见他的疑问,曾锦谦推了推眼镜,平静道:
“左公,在我光复军中,有一句统帅反复告诫的话:‘西洋可为师,亦必为敌。’”
亦必为敌?
这话落到左宗棠耳中,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话何解?”他问道。
曾锦谦指向车间里那些明显带有洋文字母的机器,道:“师其技艺,师其格致,师其律法制度中可取之处。”
“这些设备,大半从英、美购得,图纸也有洋工程师参与。我们请洋匠,学洋文,甚至在今年,统帅还说要派光复大学第一批毕业学生出洋,这些都是‘为师’。”
“但与此同时,”曾锦谦的声音转冷:“我军参谋部所有沙盘推演,假想敌首为英法舰队,次为俄人东侵,再次才是清军、太平军。”
“马尾船厂设计的每一艘新舰,火炮射程、装甲厚度,对标的是英国远东舰队的‘挑战者’级巡洋舰。”
“这是我们的‘为敌’。”
听到这里,左宗棠感到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一个政权,一边全力学习西方,一边已清醒地将西方列为终极假想敌。
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战略思维,远超他所知的任何洋务派。
无论是曾国藩的“师夷长技以制夷”,还是李鸿章“以夷制夷”的权谋,都未曾如此直白地将“师”与“敌”统一于一身。
更别提那个还在做着“天朝上国”美梦的朝廷了。
“所以,”左宗棠抬起眸子,缓缓问道:“石统帅建海军,不只为平定这天下乱世?”
“当然不。”曾锦谦摇头,“统帅常说,最好的防守,是将战火阻于海上。让农人的田埂不闻炮声,让妇孺的炊烟不见烽火。”
“要拒敌,就拒在国门之外。”
他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见大海:“左公,您巡抚浙江时,最怕的是什么?”
左宗棠几乎脱口而出:“海上来敌。”
“正是。”曾锦谦点头,似有追忆道:“道光年间鸦片之战,英舰叩关,沿海七省震动。咸丰八年,英法联军攻大沽口,京畿门户洞开。”
“我们这一代人,最深的恐惧都来自海上。所以——”
他转身,直视左宗棠:“我们光复军宁可暂缓西进江西,也要倾尽资源建船造炮。因为我们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长江,而在东海、南海那片深蓝。”
左宗棠久久无言。
车间里的钢水已浇铸完毕,工人开始清理炉渣。
轰鸣渐息,但那种灼热的、躁动的、属于新时代的脉搏,却仿佛烙进了他的耳蜗。
离开钢铁厂时,天色已近黄昏。
曾锦谦送左宗棠到住处。
一座清静的小院,原是福州某盐商的别业,现充作招待重要客人的寓所。
“左公早些休息,”曾锦谦拱手道别:“明日若得空,我可带左公去看看新落成的轮机学堂,那里的学生正在学蒸汽机原理……”
“曾部长,”左宗棠忽然打断他,“你说光复军视西洋为敌,那……可曾想过,若真有交锋之日,胜算几何?”
曾锦谦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船厂下工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左公,”他最终开口,“道光二十年,英舰‘威里士厘’号载炮七十四门,当时广东的虎门炮台最重之炮不过八千斤。”
“那时,没人问胜算,因为必败。”
“但今日,马尾船厂在建的‘镇海’号铁肋木壳炮舰,设计载炮二十四门,其中两门为一百二十磅后膛炮。我们依然落后。”
“但——”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团火:“但我们开始追了。统帅说过:而追赶本身,就是最大的胜算。”
左宗棠望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书生,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七岁时在《海国图志》上写下的批注。
那时他也有一团火,只是那火在官场倾轧、制度腐坏中渐渐熄了。
而现在,他在另一群人眼中,看到了更灼热的火焰。
(思路都整理好了,一直弄到现在,先发一章,白天还有两章八千字,今天万字更新)
第409章 书生之气,天下之变
曾锦谦走了,左宗棠一人坐在书案前。
听着西洋摆钟传来的晚上十点的钟声,他的目光情不自禁投注在桌上那本,摊开的硬皮笔记本上。
据说这是光复军文职人员的标配,他领到时还颇为新奇的翻看过几次。
意外这光复军不仅是在重工业上颇下力气,在这纸张笔墨上竟然也颇为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