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农需先缴纳地租,地租率通常在收成的40%至60%之间。
以50%的地租率计算,地主年收入约为2.6万两白银。
清末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年收入不足10两白银,而一名乡村教师的年薪约12两。
地主的年收入相当于数千个普通农民的年收入总和。
冯家拥有两万三千亩地,每年光是靠田地,就有差不多三万两白银的进账。
利润率虽说比不上经商,但这可是稳定资产,而且可以持续传家的。
这笔账,冯兆麟比任何人算的都清,他没有说话,而是看向没有说话的小儿子:“崇光,你的意见呢?”
冯崇光站起身,鞠躬道:“父亲,我负责管理家中的船运商贸,所以消息要灵通一些。”
“我收到消息,在福建,去年一年的时间,各府县已经陆续完成了他们所说的土革。”
“赎买乡绅地主的土地,然后依照人口每人分地,真正做到了耕者有其田。”
“因为这一举措,光复军在福建颇得人心。”
“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是有不愿意卖地的地主,这些人的结局,各位晓得吗?”
他没有先说自己的意见,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所知所闻。
冯崇礼自然知道,自己这位弟弟在点自己。
“崇光,有话就直说,不要在这里弯弯绕绕。”
冯崇光点头道:“在福建,这些不配合光复军的地主,要么被依法进行公审,扒出一件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往事,为民伸冤,打着替老百姓主持公道的由头,将这些地主或罚或抓。”
“要么被扣上参与民团叛乱的帽子,以谋反的罪名,直接处死。”
冯崇光看向自己的大哥,以及诸位掌柜,生冷道:“大哥,诸位掌柜,田卖与不卖,决定权从来都不在我们手上。”
“刚刚父亲也说了,如今整个宁波只有十七家有资格与那位张大人谈赎买的事情。”
“而且还是溢价赎买,我们现在不抓住这个机会,你们真当光复军不敢杀人吗?”
这话落下,祠堂内瞬间泛起了一股冷意。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
是啊!
这光复军可是打败了左宗棠左大人的楚军,并且逼得李秀成的太平军,不得不割让浙东三府的狠人。
凭什么觉得,人家会和自己好好说话?
不卖?
福建、台湾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们哪里有第二个选择。
“崇光,难道我们就不能拖一拖,等到朝廷的军队再次打回来吗?”
冯崇礼挣扎着说道,他是真不想放弃自家手里这两万三千亩田地。
“朝廷打回来?”冯崇光笑了:“大哥,你指望的朝廷是李鸿章的淮军吗?还是在京城抽大烟的八旗兵?”
“那些满人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宁波的满城,可是被李秀成整个给屠了,朝廷在哪里?”
“依我说,这光复军虽然对那些平民好的过分,但他至少还保证工商业,我听说福州那边成立了一个什么福州粮食公司,专门去海外进口粮食,光复军负责兜底。”
“那位石统帅在这家公司里还有股份,福州、乃至于广州都有不少原先的地主乡绅,都投了钱进来,那位石统帅还保证了,每年都有股息分红,比地租还要来的长远牢靠。”
冯崇礼此时才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现如今光复军准备在浙江成立的浙东海运公司,也存着一样的意思?”
“没错,”冯崇光肯定道:“海运到底多赚钱,不用我说,大哥你肯定也知道。咱们冯家就是靠的这个起家的,才有钱在咱们老家买下两万多亩田地。”
“现如今,要是能在这个浙东海运公司多占一些股份,那就等于与光复军绑定在了一起,往后浙江的丝茶瓷药,以及正在浙西那边正在建立的工厂货运需求,大部分可都要依靠这家公司。”
“你说咱们冯家要是入了股,往后的收入比不比得上这一年两三万两的田租粮钱?”
所有人都沉默了。
冯家如何发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如果光复军真能保证工商业发展,而且还能给予各种政策保障,那他们冯家哪怕是没有了田地,基本的生意赚的也会更多,更别提和光复军联系在一起的浙东海运公司了。
冯兆麟这位家主一锤定音道:“好了,这件事已经很清楚了,反抗拒卖,那是死路一条。配合光复军,反而有可能让我们冯家几世绵延。”
“况且,我观赵德昌那伙人,鱼龙混杂不知进退,已有取死之道,老大,我知道赵德昌和你有过往来。”
“我警告你,这个人死定了,他的事你别沾染上半分。”
“是!”冯崇礼胆寒了。
张之洞书生入城,竟能给自家父亲带来如此大的威慑,他是没有想到的。
而这样的一幕,相继发生在宁波其余几大家族。
有些人懂得时势,有些人还想再继续观望。
至于说,直接拒绝赎买,暗地里准备反抗到底的。
那还真没有。
这十七家,可都是张之洞精心挑选的对象。
赵德昌,十八局,在铁拳面前,什么都不是。
这一点,聪明人都看的明白。
同一时间,鄞县西南二十里,石塘村。
这是个穷村,百来户人家,大多是佃农。
村里最好的建筑是村口的土地庙,庙墙斑驳,香火稀落。
可今天一大早,土地庙前却围满了人。
男女老少,缩着脖子揣着手,盯着庙前临时搭起的木台。
台上摆着张旧方桌,桌后坐着个穿灰大衣的年轻人,正低头写着什么。桌旁立着两个持枪士兵,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真、真要分田?”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骗人的吧?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可我听说金华那边真分了……”
议论声中,年轻人抬起头。
正是张之洞。
他昨夜连夜出城,只带了五个护卫,天不亮就到了石塘村。
这是他最为看重的村子,同时,还有其他几支队伍去了其他村子。
他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先将鄞县的地给分了。
“乡亲们。”张之洞起身,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我是光复军派来的张之洞。今天来,就为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登记户口。凡本村村民,不论男女老幼,皆可登记造册,领取户籍凭条。”
“第二,丈量田亩。从今日起,村里所有田亩重新丈量,按肥瘠分等。”
“第三——”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分田。”
“凡无地、少地农户,按人口分田。今天登记,明天丈量,后天……发地契。”
人群炸开了。
“后天就发?!”
“地契?真的假的?”
“军爷,分田要钱不?”
张之洞抬手示意安静:“分田不要钱。地是老天爷给所有人活命的,不该被少数人霸着。”
“但我们也不白拿,原先的地主,我们会按市价赎买,给他们钱,让他们去做别的营生。”
他走到台边,看着一张张将信将疑的脸:“我知道,你们听说光复军来了要‘公产公妻’,要抢粮抢女人。”
“我在这里说一句:那是谣言!是有人不想让你们过好日子,故意吓唬你们!”
他从桌上拿起一叠纸,举起来:“这是‘预契’,盖着光复军统帅府大印和我的安抚使官印。今天登记的,名字就写上去。”
“等地赎买完,凭这‘预契’换正式地契,白纸黑字,官府认,天下认!”
人群安静得可怕。
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出来,扑通跪下了:“军爷……军爷说的,可是真的?”
张之洞连忙下台扶起他:“老人家,快起来。我张之洞以性命担保,字字属实。”
“那……那我家七口人,能分多少?”
“按浙西标准,成人每人水田一亩半,旱地八分;孩童减半。”张之洞道,“您家若全是成人,能分十亩半水田,四亩旱地。”
老汉的眼泪滚下来了。
他种了一辈子田,租的是冯家的地,年成好时交完租子勉强糊口,年成不好就得卖儿卖女。
十亩半田……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登记!我登记!”老汉抹着泪喊。
有人带头,人群涌动起来。
张之洞坐回桌前,亲自提笔记录。
名字、年龄、家庭成员、现有田亩……
阳光渐渐升高。
土地庙前的队伍越排越长。
另一边,鄞县城内,总祠。
赵德昌听着探子的回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冯家那边呢?”
“回总爷,冯老太爷今早见了光复军的人,之后召齐了全家和掌柜,关着门议事,到现在没出来。”
“石塘村呢?”
“石塘村……全村都在登记分田。姓张的亲自坐镇,说后天就发地契。”
赵德昌一掌拍在桌上:“好个张之洞!跟我玩这套!”
他原以为张之洞会先在城里跟他周旋,慢慢斗法。
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绕过他,去乡下动真格的!
“总爷,咱们要不要……”手下做了个砍的手势。
赵德昌瞪他一眼:“蠢货!他现在在石塘村,咱们去动手,不就坐实了咱们是‘欺压百姓的恶霸’?姓张的正等着咱们犯蠢呢!”
他焦躁地在厅里踱步。
张之洞这一手太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