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斯轻声说着,他看向德雅林:“你说,这讽不讽刺?”
窗外,黄浦江汽笛长鸣。
一艘英国邮轮缓缓驶入码头,船桅上悬挂的米字旗在冬日的江风中猎猎作响。
而接下来几天,《光复新报》的影响力还在进一步扩大。
上海外滩那些报馆和领事馆的案头逐步出现了这些报纸的译稿。
除了主版刊登了光复军与李秀成签订协议,让出浙东三府,和平解决领土问题外。
第二版,整版刊登《浙西改革纪实》。
这些报道,没有华丽辞藻,却带着泥土气息和硝烟味道,像一幅幅素描。
将光复军“占领-肃清-土革-建政-征兵”这套行云流水的流程,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读者面前。
震撼是分层递进的。
在上海,当《北华捷报》的主笔康普顿拿到这份翻译过来的特刊时,他先是嗤笑“东方人的宣传把戏”,但读完关于条约和浙西改革的详细内容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有想到,在东方竟然能出现这么一支势力。
他立刻意识到了严重性,一边催促编辑立刻将这份特刊进行摘录印刷。
并且在明天的《北华捷报》上进行转载。
《北华捷报》是上海境内第一份近代意义上的报纸。
初为每周六出版,每星期对开一张,共四页。
之所以命名为北华捷报,是因为当时在华的英国侨民称广东为南华,称长江流域及以北为北华。
最初为周报,后壮大随成为日报。
内容有英国快讯、上海英侨动态、中外商务情报、广告及船期公告等。
该报发表大量干预清廷华夏内政的言论。
主要读者是外国在中国的外交官员、传教士和商人,在华影响力巨大。
亨利·奚安门为创办人兼第一任主笔,不过他在1856年在上海去世,继任者和主编就是这位康普顿。
康普顿意识到这份《光复新报》特刊的重要性,他很清楚随着光复军在东南沿海势力的扩大,必然将影响到一众在华西方商人的利益。
所以,他在令人立刻进行转载报道后,便拿出了信纸,准备给伦敦的新闻界写一篇通讯稿。
笔尖悬在纸上,康普顿沉吟良久,而后落笔:
“先生们,我们必须重新评估东南局势。
这不再是另一场简单的、愚昧的东方叛乱。
福建的政权表现出惊人的组织效率、清晰的战略意图和成熟的舆论操控能力。
他们用一种混合了军事威慑、政治谈判、经济赎买和宣传鼓动的方式,兵不血刃地获取了一个富裕省份近半区域的实际控制权,并迅速将占领区转化为兵源和物资基地。
这是一种全新的、极具危险性的扩张模式。
如果说太平天国是破坏性的火灾,那么光复军就是一场精心设计、步步为营的制度性瘟疫。
女王陛下政府在长江流域的利益,正面临截然不同但可能更加棘手的挑战。
我清楚,如今英国皇家海军正在跨洋向中国沿海进发,对清国的皇帝准备施行惩罚战争,这一战无可避免。
但我建议,在此战过后,务必提高对光复军的重视程度,其存在势必影响我国商人在南华与北化的利益。
我很担心,我们会与光复军爆发一场大规模的冲突战争!
因为这场战争,绝不会等同于与清国这个腐朽的政权下的战争。”
(还有)
第404章 天京,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天京城。
陈玉成将报纸狠狠摔在青石地上。
纸张散开,那篇《闽浙划界协议》的报道刺眼地摊开着。
“好一个李秀成!好一个‘为天国大业忍辱负重’!”
“卖了浙东三府,换回粮食军火,一兵一卒不损,还得了三年安稳,这生意做得真他娘的精明!”
陈玉成年轻的脸上全是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他早就对这位与他齐名的忠王不满了,此刻算是倾泄而出。
原本他率20万大军前来与湘军决战以解天京之围,但最后却因后勤补给跟不上,大战四十余天后被迫撤兵。
湘军驻守南路雨花台,又在北路九洑洲布置重兵,天京主要粮道被截断。
安徽战场,洪仁脱罡ㄇ逡仓皇敲憷帧�
苏南、浙江战场,更是一片糜烂。
如今李秀全更是直接将浙东卖给了光复军,他如何能不怒从心来。
因为他已经百分百确定,天京注定无法解围。
一是缺少机动兵力,二是天京周边太平天国的势力范围在逐步被压缩,曾国藩和李鸿章与列强合作,分割太平军,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对此,陈玉成不得不进天京求见洪秀全,打算“让城别走”。
只是到现在,洪秀全仍然是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
而此时,堂下众将听了陈玉成的愤怒,一个个噤若寒蝉。
只有李秀成的堂弟、已晋爵侍王的李世贤的硬着头皮道:“英王息怒。忠王此举,也是为天国保存实力。”
“如今清妖曾国藩围城日紧,天京粮草匮乏,若忠王大军能携粮械回援……”
他不得不站出来,李秀全要在苏南自立根本就没和他这位堂弟打一声招呼,那个时候他还在江西赣北地区,巩固势力!
后面天京保卫战,他率兵来援。
如今因为李秀成的举动,他在太平天国体系内,位置异常尴尬。
这一次进程,就是为了表忠心,打消洪秀全的疑虑。
但陈玉成却不吃这套,他冷冷一笑:“回援?侍王,他的信里怎么说?‘协议既定,弟当谨守北线,力拒清妖李鸿章部,以免其南犯干扰天国大业’。”
“听听!北线!他现在眼里只有他的苏南地盘,哪里还记得天京!”
他猛地转身,指着悬挂的巨幅地图:“曾国藩的湘军,从西、南两面围城,营垒相连,壕沟纵横,足有十万之众!”
“天京城内存粮不足三月,火药只剩库底!”
“李秀成手握三十万大军,却在江北跟李鸿章眉来眼去,做他的土皇帝!”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陈玉成说的是实话。
天京被困已近半年,洪秀全深居天王府,终日念叨“天父天兄自有安排”。
要不是陈玉成这些王爷,这天京城的局势恐怕还要更加危殆。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陈玉成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决绝,“李秀成靠不住,天王……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突围。必须突围。”
李世贤惊道:“英王!天京乃天国根基,岂可轻弃?况且城外湘军重重……”
“正因为重重,才要早做打算!”陈玉成打断他,“你们看看这份报纸,光复军拿下浙江,只用了一个月不到!”
“石达开下一步会去哪儿?江西?广东?等他成了气候,这天下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
他环视众将,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天国不能死在这里。我们要跳出去,去一个能重新生根的地方。”
“去哪儿?”有人问。
陈玉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西部:“四川。天府之国,易守难攻。当年刘玄德据此而成鼎足之势。”
“我们入川,据险而守,休养生息,待天下有变,再出三峡,重整河山!”
这个计划他酝酿已久。
四川清军兵力空虚,地方团练不成气候,且远离光复军与湘军的主战场,是最理想的退路。
众将议论纷纷,有赞成的,有犹豫的。
就在此时,后堂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四川……去不得。”
众人回头,只见两个侍从搀扶着一个消瘦的身影走出。
来人头裹黄巾,身穿绣龙黄袍,正是天王洪秀全。
只是此刻的他,眼窝深陷,脸颊削瘦,早已不见当年的豪雄气概。
“陛下!”众人跪倒。
洪秀全摆摆手,走到地图前,盯着四川看了许久,缓缓摇头:“玉成啊,你的心思朕懂。但四川……是绝地。”
陈玉成一怔:“陛下何出此言?四川沃野千里,关隘险峻……”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洪秀全打断他,语气出奇地平静,“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话不只是说进去难,出来也难,我军要是入了四川,就自绝于天下大势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病容不符的锐利:“石达开在福建,李秀成在苏南,李鸿章在上海,曾国藩在城外。”
“天下最富庶、最要害的地方,都在东南。”
“我们躲到四川去,等他们决出胜负,无论谁赢,下一个就会来收拾我们。到时候,我们连谈判的本钱都没有。”
这番话条理清晰,完全不像出自一个“终日沉迷宗教幻想”的领袖之口。
陈玉成心中震动,下意识问:“那陛下之意是……”
洪秀全的手指沿着长江向上移动,越过湖北,停在陕西。
“去关中。”
如果说现在这个洪秀全还是历史上的洪秀全,那肯定是不会出走天京的。
因为他到死都还在做着地上天国的春秋大梦。
天京,那是他的心理凭持。
丢了,所有的信仰都将彻底化为灰飞。
所以,他将希望寄托在诸侯勤王,寄托在洪仁獬觥敖璞薄�
所以他宁愿死在天京,也拒绝了当时李秀成出走的建议。
但此时的洪秀全却是玩家,此时的局势也与另一个时空大不相同。
洪秀全清楚的知道,自己要是在这个游戏中输了。
那他在现实之中,也会失去一切,甚至死亡!
所以,他根本就输不起,也不敢输。